吴良再次进雍和堂时,气氛和前几日截然不同。
裴枭坐在主位上。
裴长安坐在一旁,陈青帝、裴红叶依旧在。
桌上放着那张地图和那本册子。
只不过这一次,裴枭没有急着发问,也没有用杀人的眼神压他。
吴良进门后,先拱手。
“王爷。”
裴枭看着他。
“你的话,孤查到了一部分。”
吴良笑了笑。
“我吴良行走江湖,靠的就是真诚二字。”
裴红叶冷冷看他。
她现在一听吴良说“真诚”这两个字,就想拔剑。
裴枭淡淡道:“这不代表,孤就会放姜青鸾。”
吴良点头。
“我知道。”
“她是王爷手里的一面旗帜。”
裴枭没有否认。
“既然知道,你还敢开口?”
吴良走到堂中,站定。
“王爷有没有想过,这面旗,留在北雍未必最好。”
裴红叶皱眉。
陈青帝也看了他一眼。
裴枭声音平稳。
“说。”
吴良也不绕弯子。
“王爷留下姜青鸾,确实可以借她名义南下勤王。”
“可这面旗,不干净。”
裴红叶眼神一寒。
“吴良,你说话最好过脑子。”
吴良看她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
“姜青鸾嫁给世子,天下人自然可以说北雍王奉九公主之名,清君侧,讨庆王。”
“但也会有人说,北雍王挟持九公主,借婚事图谋天下。”
“王爷威望再高,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裴红叶想反驳,却一时没有开口,因为这话确实不假。
裴枭若举着姜青鸾南下,能得大义,但这大义,总带着几分不干净。
吴良继续道:“可若让姜青鸾回洛安,那就不同了。”
“她回去,不是王爷举旗。”
“是她自己举旗。”
裴长安眼神微动。
吴良看向裴枭。
“王爷真正忌惮的,不是姜青鸾离开北雍。”
“而是庆王坐稳洛安。”
“庆王一旦顺利登基,整合朝廷兵马、钱粮、名义,再腾出手来压制北雍,那才是王爷真正的麻烦。”
屋内很安静。
吴良的声音不急不缓,一句比一句清楚。
“但姜青鸾回去,洛安就乱了。”
“她是大周九公主,是承平帝最疼爱的女儿,也是承平帝下诏册立的储君,同时也是庆王登基路上最大的阻力!”
“她活着,庆王的皇位就不稳,就存在一个巨大的隐患!”
“她回去,洛安那些不甘心站队庆王的人,就有了新旗帜。宗室、旧臣、清流、军中摇摆之人,都会重新观望、选择。”
吴良顿了顿。
“庆王想登基,她拆台。”
“庆王想整合朝臣,她拉人。”
“庆王想对付北雍,他就得先顾洛安。”
“洛安越乱,北雍越稳。”
“庆王越睡不着,王爷越睡得踏实。”
陈青帝目光微沉,裴红叶也沉默了。
因为这套逻辑,很清楚,也完全说得通、站得住。
姜青鸾留在北雍,是旗。
姜青鸾回到洛安,是刀。
一把扎进庆王心口的刀。
裴长安轻声道:“父王,吴良此言,有理。”
裴枭看了他一眼。
“你也觉得,该放?”
裴长安道:“不是该不该放。”
“而是放她回去,效果未必比留她在北雍差。”
他顿了顿。
“甚至更利于北雍观望。”
观望。
这两个字,很重。
裴枭现在真正想要的,并不是立刻和庆王、姜青鸾、漠北同时拼命。
他需要的是时间,是主动权,是让洛安乱下去,而不是让洛安迅速稳定下来。
当他这边打垮了草原人,才有全力对洛安出手。
裴枭看向吴良。
“若她回洛安后,被庆王杀了呢?”
吴良笑了笑。
“那就是她本事不够。”
裴红叶冷声道:“你不是说喜欢她?你倒是冷血。”
吴良看向她。
“喜欢她,不代表我要把她当笼中雀养着。”
“她是姜青鸾。”
“不是谁家后宅里等人喂食的金丝雀。”
裴红叶一怔。
吴良继续道:“她想救姜珩,想和庆王斗,想把属于她姜家的东西拿回来。”
“那就必须回洛安,必须活下去。”
“她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就算被王爷留在北雍,又能如何?”
“当一个永远被人握在手里的旗子?”
这句话,让屋内气氛微微一变,连裴长安也认真看了吴良一眼。
裴枭沉默了许久。
忽然道:“你要随她回洛安?”
“当然。”
吴良摊手。
“不然我折腾这么久做什么?”
裴枭冷笑。
“为了一个女人?”
吴良坦然点头。
“对。”
“为了一个女人。”
裴枭看着他,眼中又有几分轻视。
可这一次,轻视之外,还有几分复杂。
一个为了女人敢搅北雍王府大婚的人,很难说有大格局,但这种人,也很难缠,因为你很难用正常枭雄的思路去猜他。
裴枭缓缓道:“孤可以考虑放她。”
吴良神色不变,心里却微微一松。
终于松口了。
裴枭继续道:“但孤不做亏本买卖。”
“放姜青鸾走,孤失去的可是大义。”
“吴良,你拿什么补给孤?”
吴良早等着这句话。
他拱手道:“我补不了。”
裴红叶脸色一冷。
吴良又道:“但姜青鸾能补。”
裴枭目光微动。
吴良道:“王爷想要的,无非是北雍永固。”
“既然如此,就让姜青鸾给王爷一个未来皇帝的承诺。”
屋内静了一瞬。
吴良一字一句道:“她若登基,下旨封北雍王世袭罔替。”
“裴家,世代永镇北雍道。”
“朝廷不得随意削藩,不得随意调兵,不得随意插手北雍军政。”
“作为回报,姜青鸾登基之后,王爷上表承认她的大周帝位,并支持其正统地位。”
话音落下,偏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这条件很重。
重到几乎等于承认北雍裴家的半独立地位,但也正因如此,它才足够让裴枭心动。
裴枭盯着吴良。
“你倒是敢替她许诺。”
吴良笑道:“我只是替她想一条活路,仅此而已。”
“答不答应,还得她自己点头。”
裴枭道:“她会答应?”
吴良道:“她会痛苦,会不甘,会觉得这是割大周的肉。”
“但她……最终会答应。”
裴红叶皱眉。
“你凭什么如此笃定?”
吴良看着她,道:“因为她要回洛安。”
“要救姜珩。”
“要和庆王斗。”
“她现在没有兵,没有钱,没有地盘,甚至连自由都在王爷手里。”
“想拿回一切,就得先付出代价。”
吴良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这个世上,没有白拿的东西。”
裴长安看着吴良,若有所思。
这话不像一个只知儿女情长的浪荡子说出来的,因为浪荡子不会这么清醒,清醒得甚至都有点残酷。
裴枭忽然笑了一声。
“吴良,你比姜青鸾更像谈判的人。”
吴良拱手。
“王爷过奖。”
裴枭收起笑意。
“传姜青鸾。”
吴良心头一动。
裴枭肯传姜青鸾,就说明这桩交易,他愿意摆上桌谈。
门外亲兵立刻领命而去。
裴红叶看着吴良,眼神复杂。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虽然很可恶,可也确实厉害。
他一个人,站在北雍王府里,被软禁,被看守,性命被人随时捏在手里。
可偏偏,他还真把局面撬动了。
不靠硬打。
靠一张嘴。
靠一身医术。
以及,他对人心和局势的判断。
当真是厉害呀~
裴枭看着桌上的地图和花名册,淡淡道:“吴良。”
“嗯?”
“你最好祈祷,她答应。”
吴良笑了笑。
“王爷放心。”
“她比很多人都清醒。”
裴枭不置可否。
偏厅外,风吹过廊下尚未撤去的红绸。
那场没有拜完的婚礼,终于走向了另一个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