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雍和堂偏厅的灯,比往常亮得更早。
裴枭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那张地图和那本册子。这两样东西,已经被他看过不止一遍。每看一次,脸色便沉一分。
断漠天垣防御图。
北雍军将校花名册。
这两样东西,哪怕只丢出去一样,都足够让北雍军上下震动。
更可怕的是,直到现在,他还没查出这些东西到底从何处泄出。
这才是最要命的!
查到敌人,便能杀。
查不到敌人,就会让人彻夜难眠。
陈青帝第一个回来。
他一身甲胄未卸,肩头还带着些许寒气,进门后抱拳行礼。
“王爷。”
裴枭抬眼。
“说。”
陈青帝沉声道:“吴良与娜娜乌兰图一事,查到了一部分。”
屋中,裴长安也在。
他坐在轮椅上,盖着薄毯,脸色比前几日稍好些,裴红叶站在另一侧。
她听见娜娜乌兰图几个字,眼神顿时冷了几分。
陈青帝继续道:“吴良前几日确实多次出入城中天香楼,与一伙草原人接触过。”
“那伙人来历隐秘,行事谨慎,身边带着不少护卫。”
“领头之人女扮男装,气度不凡,随从对其极为恭敬。”
“其中一名草原武夫,名叫巴特尔,前日在城外方向被吴良一拳打伤。”
裴红叶眉头微微一动。
“一拳?”
陈青帝点头。
“据查,巴特尔是三品高手,肉身也不弱。”
“但被吴良以纯粹气力打断肋骨,吐血飞出。”
屋里安静了一瞬。
裴长安抬眸,若有所思。
吴良硬接裴破阵一拳,他亲眼看见过。
如今再听巴特尔也被一拳打伤,他心中对吴良的判断,又往上抬了一层。
这人武功增长得太快。
快得不正常。
裴枭没有追问巴特尔,只问:“那女子身份?”
陈青帝道:“尚无确证。”
“但从随从称呼、出手排场,以及草原暗线传来的消息看,此女极有可能便是朔宁王之女,娜娜乌兰图。”
裴红叶问:“落脚处呢?”
陈青帝摇头。
“暂未查明。”
“他们离开天香楼后,痕迹被人刻意抹去。对方在北雍城内应有暗线,且不止一处。”
裴枭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没有查到落脚处。
这不是好消息,但也不是坏消息。
至少说明,娜娜乌兰图确实在北雍活动,吴良也确实接触过她。
吴良没胡说。
陈青帝继续道:“天香楼伙计和附近暗线都证实,吴良曾单独入内为那女子诊治。时间不短,期间左右被屏退。”
“那女子是否身患隐疾,暂无法直接确认。”
“不过,她手下人曾暗中寻过温经、祛寒、调理女子隐疾之类的药材。”
“吴良所言,应该不假。”
裴红叶冷笑一声。
“他倒真是胆大。”
“庆王的人敢骗,姜青鸾敢救,娜娜乌兰图敢治,如今连王爷也敢谈条件。”
陈青帝沉声道:“此人绝不简单,远比看上去要危险。”
裴长安点了点头,轻声道:“危险是真,有用也是真。”
裴红叶看向他。
裴长安神色平静。
“至少眼下,他不能死。”
这句话很轻,但没人反驳。
裴长安的脚趾动了。
只凭这一点,吴良就暂时不能死。
片刻后,第二路消息送了进来。
边境急报。
裴枭拆开密信,目光一扫,脸色更沉。
陈青帝问:“王爷?”
裴枭把密信递给他。
陈青帝看完,也皱起眉。
“铁犁城探马活动增多。”
“朔宁王部粮草调动异常。”
“黑翎台疑似有人入境……但尚未见大军集结。”
裴红叶脸色凝重。
吴良说中了,虽不是全中,但中了一部分。
朔宁王确实有异动。
漠北确实在盯着北雍。
这已经足够让人警惕。
裴枭沉默不语。
如果只是吴良空口白牙说,朔宁王要调集大军南下,他完全可以当笑话听。可现在,天香楼查到了,娜娜乌兰图查到了,边境异动也查到了。
一件事可以巧。
两件事可以巧。
三件事,就不是巧了。
这小子手里,确实握着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又过了一会儿,裴红叶的人也回来了。
她接过密报,扫了一眼,脸色更不好看。
“王爷,军中文档、王府密库、雍和堂旧卷都查过了。”
“断漠天垣防御图和将校花名册,暂未发现被盗痕迹。”
“能接触完整秘图和名册的人极少。”
“目前查不到泄露源头。”
查不到。
这三个字,让屋里所有人心头都沉了沉。
陈青帝声音发沉:“查不到源头,才最危险。”
裴枭看着桌上的地图和册子,眼神幽深。
他宁愿查出一个内鬼。
哪怕是身边人。
杀了就是。
可现在查不到。
这说明吴良拿到这些东西的方式,可能根本不在他的认知里。
这种未知,才会让他忌惮。
最后被带进来的,是晏海。
老管家一进门,先恭恭敬敬行礼。
“王爷。”
裴枭问:“你的头风病,如何了?”
一提这个,晏海立刻精神了。那张老脸上,竟像是放出了光。
“回王爷,老奴这头风病,好多了!”
“不是好一点,是大好!”
“这几日吴神医为老奴针灸,又配药调理,老奴夜里睡得香,清晨起身头脑清明,连眼前都亮堂许多。”
“往年这时辰,老奴若忙上一日,后脑便像有锥子扎。”
“可今日忙了一整天,竟半点不疼。”
晏海越说越激动。
“吴神医当真圣手慈悲,医术通神啊!”
裴红叶眼角抽了抽。
晏海还没停。
“王爷有所不知,吴神医不仅医术高明,更难得的是医德。”
“他为老奴治病,从不敷衍,亲力亲为。”
“还说什么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老奴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见到这般心怀苍生的医者!”
陈青帝:“……”
裴红叶:“……”
裴长安低头,似乎笑了一下。
裴枭摆了摆手。
“下去吧。”
晏海还意犹未尽。
但王爷发话,他不敢多说,只好退下。
屋中安静了片刻。
裴红叶终于忍不住道:“晏管家被他骗得不轻。”
裴长安轻声道:“可病是真的好了。”
裴红叶不说话了。
这才是关键。
不管吴良嘴上多无耻,行事多混账,他确实能治病。
晏海的头风病好了。
娜娜乌兰图的隐疾很可能也好了。
裴长安的腿,三日之内,从疼到麻,再到脚趾微动。
这些,做不了假。
裴枭靠回椅背,许久没有开口。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神色显得更深。
陈青帝沉声道:“王爷,此人断不可轻信。”
裴红叶也道:“他不是庆王的人,不像陛下的人,也不像漠北的人。”
“他更像……”
她顿了顿,眉头紧皱。
裴长安接过话。
“谁都敢骗,谁都敢利用。”
裴枭缓缓点头。
“不错。”
“谁都敢骗,谁都敢利用。”
“偏偏,他又真有本事。”
屋里一时无声。
这样的人,最麻烦。
没立场。
没规矩。
有胆子。
有手段。
还攥着一堆要命筹码。
裴枭看向裴长安。
“长安,你怎么看?”
裴长安沉吟片刻。
“他想带姜青鸾走,这一点应该是真的。”
“至于他背后有没有人,孩儿暂时看不出来。”
裴枭道:“若孤不放呢?”
裴长安抬头。
“那他会继续加码。”
“而且,他未必只有我们看到的这些牌。”
裴红叶眉头一皱。
“他还有什么牌?”
裴长安看向自己的腿。
“至少,我这双腿,就是他的牌。”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是实话,也是最不好听的实话。
裴枭看着儿子那双垂在轮椅上的腿,眼神沉了一瞬。
许久,他道:“传吴良。”
……
小院里。
吴良刚刚给墨九幽又续完一段经脉,今晚的疗伤,比前两日顺利一些。
墨九幽吞了续脉小还丹后,体内断裂较轻的几处经脉,已经能短暂承受一缕内力流转。
虽然距离恢复还远,但至少不再是完全枯死之局。
墨九幽闭目调息片刻,睁开眼。
“比昨日好些。”
吴良擦了擦手,一脸自傲。
“那是自然。”
“也不看看是谁出手。”
墨九幽冷冷道:“你少得意,老夫体内剑气、雷火、死气仍在,稍有不慎,照样能把你反噬得半死。”
吴良笑嘻嘻道:“岳父放心,我惜命得很。”
墨九幽看他一眼。
“你若真惜命,就离那裴长歌远些。”
吴良叹气。
“病人上门,我总不能不治。”
“她那是病?”
“心病。”
墨九幽嗤之以鼻。
“女色乃小道。”
吴良点头。
“岳父说得对。”
“但绾绾不是女色。”
“绾绾是大道。”
墨九幽额角跳了一下。
“你闭嘴。”
吴良正要再贫,院外传来脚步声。
“吴良,王爷召见。”
吴良挑了挑眉。
来了。
他站起身,整理衣袖。
墨九幽看着他,忽然问:“你真能让裴枭放人?”
吴良笑了笑。
“很快你就知道了。”
墨九幽眯起眼。
他确实想知道。
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到底要怎么从北雍王手里,把那位九公主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