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栖云院里来了许多人。
院外几株老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细碎的影子落在窗纸上,晃得人心烦。
姜青鸾刚用过早膳,碗筷还没撤下去,外头便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
紧接着,几个王府嬷嬷领着一群侍女走了进来。每个侍女手里都捧着朱漆托盘,托盘上盖着红绸。
红得刺眼。
领头的嬷嬷满脸堆笑,走到姜青鸾面前,弯腰行礼。
“公主,明日便是大喜之日。王爷吩咐了,让奴婢们来伺候您试一试嫁衣、凤冠和婚鞋。若有哪里不合身,也好赶在今晚之前改出来。”
姜青鸾坐在桌边,手里捧着茶盏,没有立刻说话。
茶水已经凉了。
她垂眸看着盏中浮着的一片茶叶,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几个侍女偷偷看她。
这位公主很美。
不是寻常闺阁女子那种娇柔的美。
她眉眼清冷,身形高挑,坐在那里,哪怕一句话不说,也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贵气。
嬷嬷又小心翼翼道:“公主?”
姜青鸾终于放下茶盏。
“试吧。”
声音很轻。
听不出喜怒。
嬷嬷顿时松了口气,赶紧让侍女把托盘送上来。
红绸掀开。
凤冠,霞帔,嫁衣,玉带,还有一双绣着鸳鸯祥云的大红婚鞋,一样一样出现在姜青鸾眼前。
那嫁衣绣工极精。
金丝银线交织成凤纹,袖口和裙摆处绣着重重祥云,腰间一条红玉带,衬得整件嫁衣既华贵,又庄重。
寻常女子见了,大概会忍不住心生欢喜。
可姜青鸾只觉得沉。
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哪里是嫁衣?
分明是枷锁!
裴枭替她披上的枷锁,也是这乱世披在她身上的一层血红外衣。
嬷嬷和侍女们不敢耽搁,恭恭敬敬地伺候她起身。
一层中衣,一层外袍,再披上霞帔。
衣料柔软,贴在身上微凉。
姜青鸾任她们摆弄,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玉像。
可当最后一层嫁衣落下时,屋里却忽然静了一下。
几个侍女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美。
太美了。
那红色浓烈至极,原本极容易压人。
可披在姜青鸾身上,却没有半点俗艳。
她肌肤本就白,眉眼又冷,平日里穿素衣时,像雪山之巅一轮寒月。
如今换上这身红衣,那份清冷被红色一衬,竟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
红衣如火。
可她站在那火里,竟像比火更冷,也比火更亮。
嬷嬷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吉祥话。
可这会儿看着她,竟一时忘了开口。
凤冠还没戴上。
她只是站在那里,便已让满屋光影都像暗了几分。
这哪里像是被迫出嫁的女子?
分明像一位被红尘强行披上喜服的女帝。
侍女跪下,替她整理裙摆。
又有人捧来婚鞋。
那双鞋红底金线,鞋头缀着两枚小小东珠,精致得不像是拿来走路,倒像是供起来看的。
姜青鸾低头,看着侍女轻轻托起自己的脚,将婚鞋替她穿上。
鞋很合脚。
可她却觉得荒唐。
这双鞋,是要她一步一步走向裴长安,走向北雍王府替她安排好的命。
可她心里清楚。
若有机会,她会穿着这双鞋,踏碎这场婚。
嬷嬷终于回过神来,满脸惊艳地笑道:“公主穿上这身嫁衣,当真是……当真是天人之姿!明日世子殿下见了,定然欢喜得移不开眼!”
欢喜?
姜青鸾看向铜镜。
镜中女子凤冠霞帔,红衣如火,明艳不可方物。
可她的眼神很冷。
冷得没有半点新嫁娘的羞怯和喜气。
裴长安欢不欢喜,与她何干?
她知道裴枭想做什么。
也知道这桩婚事背后,并无半分男女情意。
裴长安娶的不是她姜青鸾。
娶的是大周皇室正统。
娶的是一面能号召天下的旗。
若这桩婚成了,她便会被北雍王府牢牢握在手里。
可若不成呢?
父皇还在洛安。
庆王即将登基。
大周江山风雨飘摇。
她能死吗?
不能。
她也不会死。
她是大周九公主,也是二品小宗师。
双十年华入二品,天下女子之中,又有几人?
她可以被困,可以被利用,可以忍下这口气。
但绝不会认命!
如果吴良能带她走,她便跟他走。
如果吴良没有来……
那嫁,也就嫁了。
只要活着。
只要父皇还有一线生机。
哪怕裴枭包藏祸心,哪怕裴长安娶她只是为了名分,她也得活着找机会翻盘。
只是……
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眼神微微晃了一下。
昨夜,吴良没有来。
她等了一晚上。
那个混蛋,明明说过会来。
明明说过,三日之后带她离开北雍。
明明说过,这个世子妃,她当不了。
结果呢?
窗外安静了一整夜。
没有那道翻窗而入的身影。
也没有那句欠揍的笑声。
姜青鸾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心里有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她不想承认,自己竟然真的在等他。更不想承认,等不到他时,她心里竟然有些慌。
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事?
又担心他是不是……终于发现救她太麻烦,所以放弃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姜青鸾便在心里冷冷压下。
不许想。
姜青鸾,你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无赖郎中身上。
嬷嬷还在旁边小心问:“公主,这腰身可紧?鞋子可合脚?”
姜青鸾收回目光,淡淡道:“都合适。”
嬷嬷笑得更欢:“那便好,那便好。明日大婚,公主只需如此一站,满堂宾客定要看呆了。”
姜青鸾没有回应。
她只是看着铜镜中那一身红衣。
许久之后,她在心里轻声道:
吴良。
你最好不是骗我。
否则……
本宫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