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娜默然不语。
足足过了十几秒,她这才压下心中的焦虑,然后笑了起来。
“呵。”她扯了扯嘴角,有些不屑的说:“谁告诉你……大汗要调我父王回去?道听途说,捕风捉影的消息,你也当真?”
“堂堂护龙山庄天字一号密探,就这点道行?连真假消息都分辨不清?简直可笑!”
上官娜连连摇头,斜睨着吴良,又朗声说道:“我大元疆土辽阔,广袤万里!牛羊成群,漫山遍野,不计其数!岂会因为区区过一个冬天,就头疼作难?你未免……也太小看我大元了!”
“如果我大元连自己子民的粮草都供应不上,如今又岂能西进万里,铁蹄所向,连灭二十余国?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充满了自豪。
若是一般人听了,或许真会被这股气势唬住,觉得漠北底蕴深厚,不缺这点粮食。
但吴良是谁?
他两世为人,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历史常识的挂逼。
草原帝国的优势和短板,他门儿清。
听完上官娜这番慷慨陈词,吴良非但没被唬住,反而直接“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看着上官娜,笑容嘲弄,揶揄道:“郡主你这话忽悠忽悠别人,还行。在我这儿,一点都不好使。”
“我承认,你们大元的战斗力,天下无双。铁骑如风,来去如电,冲锋陷阵,睥睨天下。这个,没得说,是事实。”
随即,他话锋一转:“但粮食补给这方面……你们还真不咋地。或者说,这是你们唯一的短板。”
“你们之所以能西进万里,连灭二十余国,所仰仗的,除了无与伦比的骑兵机动性和战斗力之外,最重要的一个策略就是……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以战养战。”
“说白了……”
吴良摊了摊手,笑呵呵道:“你们吃的、喝的、穿的、用的……绝大部分,都是抢来的!抢完一个地方,吃饱喝足,补充完毕,然后骑着马,拖着抢来的物资,再去抢下一个。”
“一路抢,一路打,一路以掠夺维持军队的运转和扩张。这是你们草原帝国征战模式的精髓,也是无奈之处。因为你们缺乏稳定的大规模的农业生产基础,无法像中原王朝那样,建立起庞大而稳定的后勤补给线。”
“所以,西征的成功,只能证明你们在就地取材、以战养战上的高效,但反过来,也暴露了你们本土后勤保障、特别是应对严冬储备上的固有脆弱。”
“郡主!”
“咱们都坦诚点,别玩那些虚头巴脑的花招了,打开天窗说亮话。”
“朔宁王如今的压力到底大不大,铁犁城的粮仓到底充不充裕,今年如果再没有收获,他这个冬天、乃至明年在金帐汗庭的地位会如何……”
吴良盯着上官娜的眼睛,缓缓道:“你,最清楚。”
他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斩钉截铁,“我把话放这儿。今年,如果打秋风再不顺利,再拿不出像样的战果和缴获……”
“朔宁王他……必定得离开铁犁城。王庭的调令,恐怕已经在路上了,或者,就差一个合适的借口和时机了。”
上官娜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她嘴唇紧紧抿着,握着扇子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此刻全是汹涌的怒意。
她死死瞪着吴良,像是要用目光把他千刀万剐。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话,“哼!就算离开又怎样?”
她扬起下巴,努力做出不在乎的样子。
“回金帐汗庭赛马喝酒、载歌载舞!照样过得舒舒坦坦!比在铁犁城这四战之地殚精竭虑,舒服一万倍!”
“哈哈哈哈哈哈!!!”
毫无征兆地,吴良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响亮的大笑声,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笑声,在安静的雅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上官娜站在那儿,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她死死盯着还在那捂着肚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吴良,凝声质问:“你笑什么!!!”
吴良止住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抬眼看向她。
“我笑……我笑郡主你啊。”
他摇了摇头,似笑非笑问道:“郡主,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回金帐汗庭赛马喝酒、载歌载舞、舒服一万倍……”
“这些,你自己信吗?”
上官娜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被吴良紧接着的话堵了回去。
“你觉得,你父王朔宁王哈丹乌兰图,叱咤风云几十年,手握重兵,雄踞一方,一声令下,万骑奔腾,整个漠南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吴良顿了顿,声音加重:“他真的能甘心,回去做一个无权无兵、整天只能遛马喝酒、看人脸色、仰人鼻息的富家翁?”
“他真的会觉得……那样的日子,开心?”
上官娜脸色发白,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为什么不会!”
“郡主,我们汉人有句老话,叫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吴良缓缓说道,尤其是对你父王那样的人来说。权力,兵马,地盘,征战……这些已经刻进他骨子里,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甚至是他的命。”
他认真地看着上官娜,语气变得严肃:“让他放下刀,解下甲,离开经营多年的铁犁城,离开听他号令的万千铁骑,回到汗庭,看着别人风光,自己却只能回忆往昔……那种落差,那种憋屈,那种英雄末路的滋味……”
“他受不了。绝对受不了!!”
“郡主,请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也别用这些话来搪塞我,没用的。”
吴良坐直身体,看着上官娜认真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提的条件三百万石粮食,没有。庆王殿下不会给,也给不了这么多。”
“割让北雍十六州,更不可能。那是大周疆土,岂能轻予外人?”
“至于北雍边防布防图……”
他摊了摊手,“我这里,也没有。那是北雍最高机密,我一个外来户,上哪儿弄去?”
然后,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上官娜,吴良淡淡说道:“所以,朔宁王到底南下与否,打不打秋风,牵不牵制裴枭……”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悉听尊便。”
“爱下,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