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雍王府那高墙深院里出来,
外头的日头已经明晃晃的了,晒得青石板路都有些反光。
吴良走在街上,脑子里还转着昨晚栖云院那些话,还有晏海早上那番招揽,心里头跟塞了团乱麻似的,理不出个头绪。
得,光闷头想没用,还得听。
他又晃悠着,来到了昨天那家茶馆。
一进门,嚯,还是那么热闹。
人声鼎沸,茶气烟气混在一块儿,跑堂的吆喝声,茶客的谈笑声,嗡嗡地响。
他正寻摸着找空座呢,耳朵就被台上一嗓子给抓住了。
只见那干瘦的说书老头,醒木拍得山响,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第一排茶客脸上了,正说到兴头上:
“……要说当今天下,最坚不可摧、让敌人望而生畏的雄关防线是哪条?”
“嘿!那非得是咱们北雍王他老人家,耗费十年心血,一手创建出来的——断漠天垣阵!”
断漠天垣阵?
吴良脚步一顿,这名字听着就霸气。
他赶紧踮起脚,在堂子里扫了一圈,瞅见靠墙根还有张桌子空着半边,立刻挤了过去,一屁股坐下。
刚坐下,一扭头,乐了。
旁边坐着的那位尖嘴猴腮,穿着那身眼熟的绸衫,不正昨天那个爆料京城禅让消息的闲汉吗?
那闲汉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那口不太齐整的黄牙,笑着打招呼:“哟!兄弟,又是你啊?又来喝茶听书?”
吴良也笑了,点点头:“是啊,老哥怎么称呼?”
“哈哈,叫我赵四就行!什么哥不哥的,客气!”赵四摆摆手,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这时,
台上说书老头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把两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为什么敢这么说?列位看官有所不知啊!这断漠天垣阵,可不是普通的城墙关隘!那是咱们北雍王,借天地山川之势,呕心沥血构建出来的铜墙铁壁!真正的国之屏障!”
老头比划着手势,仿佛那大阵就在眼前:
“正面,有锁喉三关,卡死了草原鞑子南下的唯一通道!两旁,是浩浩苍江,天然天堑!更有千里烽燧,如同灵敏的耳目!侧翼的黑风峡,嘿嘿,那是连飞鸟都难渡的天险!”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
“自打这断漠天垣阵构建完成,整整十年!漠北那些狼崽子,仗着铁骑厉害,多少次挥师南下,想打咱们的主意?结果呢?全都撞得头破血流,连咱们关隘城墙的砖,都没摸热乎过!”
最后,他醒木重重一拍,斩钉截铁:
“要我说,这一座断漠天垣阵,就足以——抵得上三十万精兵!”
“好!”
“北雍王威武!”
台下叫好声一片,不少茶客与有荣焉,脸上放光。
说书老头满意地拱拱手,喝了口茶,慢悠悠下台歇着去了。
堂子里重新被嗡嗡的议论声填满。
吴良坐在那儿,心里头却跟猫抓似的。这“断漠天垣阵”……真有这么神?能抵三十万兵?吹的吧?可看说书老头和茶客们那笃定的样子,又不像是空穴来风。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赵四。
这家伙走街串巷,消息灵通,昨天聊得也挺投机。
“四哥。”
吴良脸上堆起笑,有些好奇,“台上说的这个断漠天垣阵……真有那么厉害?能抵三十万兵?这……不会是夸大其词,吹出来的吧?”
赵四一听,斜着眼瞥了吴良一下,从鼻子里“切”了一声,那表情,活像看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你小子,真是没啥见识!连咱们北雍的镇疆之宝、看家底的东西都不了解?”
吴良也不恼,嘿嘿一笑,挠挠头,摆出一副“我就是土包子”的诚恳样:“四哥,不瞒你说,我是从孤榆城那犄角旮旯小地方来的。我们那儿,山高皇帝远,消息闭塞得很,跟个闷罐子似的。这些军国大事,真真是听得少。还请四哥你多多指点一二,让小弟也开开眼!”
说着,
他朝柜台那边一扬手,提高嗓门喊道:“小二!上壶好酒!再切几盘上好的点心、时新瓜果!快着点!”
赵四眼睛顿时就亮了,脸上的嫌弃一扫而空,哈哈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吴良的肩膀。
“行!兄弟够意思!那四哥今天就给你好好说道说道,让你也明白明白,咱们北雍的底气到底在哪儿!”
很快,酒和点心瓜果就上来了,摆了一桌子。
赵四也不客气,捏起块点心扔嘴里,又滋溜喝了口酒,这才抹抹嘴,打开了话匣子:“这断漠天垣阵啊,听着玄乎,其实说白了,就是三大部分:锁喉三关、苍江天堑、还有烽燧传警。环环相扣,厉害着呢!”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细说:
“先说这锁喉三关。铁刃关、落石关、镇北关!就卡在草原南下必经的那条窄道上,依着险峻的山势建的,那地势,啧啧,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关键这三关还不是孤零零的,它们互相照应,摆成了个品字形的犄角阵。”
“比方说,敌人猛攻铁刃关,落石关和镇北关就能从侧面,用强弓硬弩玩命地射!让你攻城的屁股后头都不得安生!这谁受得了?”
吴良听着,下意识地点头。
这布置,确实刁钻。
赵四喝了口酒,继续道:“就算你运气好,或者头铁,真豁出去把三关啃下来了,嘿,后面等着你的,是苍江!”
他用手比划着:“江面宽得一眼望不到对岸,水流急得跟奔马似的!这还不算,江两岸,箭楼修得跟树林子一样密!上面架着的,那可是神臂弓!”
“射程远,力道足,覆盖整个江面!”
“江上还有咱们北雍水师的战船,日夜巡逻,跟梭子似的。所有渡口,全他娘的是重兵把守,苍蝇都别想飞过去一只!”
“最后,就是烽燧传警。”
赵四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从最前线的边境,到北雍中军大营,一路上,修了整整十九座烽燧台!白天点狼烟,晚上举火光。”
“一旦有敌情,烽火接力传讯,一炷香……最多一炷香的时间,消息就能传到后方大营!那边立刻就能点兵派将,火速驰援!”
他说完,咂咂嘴,一脸佩服。
“要不怎么说北雍王他老人家英明神武,用兵如神呢?”
“你看这防御体系布置的!环环相扣,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真真是把北边守成了个铁桶!”
吴良听完,半晌没说话,只是跟着点头,心里却跟开了锅的滚水一样,翻腾得厉害。
原来如此……
原来北雍的底气在这儿!
怪不得……怪不得裴枭那老狐狸,敢动南下进京勤王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