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青鸾看裴枭迟迟不表态,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虽然裴枭先前明明就在府中,却借故不见自己,有托大之嫌,但此刻她唯一的臂助只有北雍,所以不但不能动怒,反而还得尽力争取。
她咬了咬牙,又哽咽道:“青鸾常听父皇提起,当年太学时光,您与父皇意气相投,情同手足……那些年少岁月,父皇每每提起,甚是怀念。求王叔……看在这份旧情上,救救我父皇吧……”
她说着,又要跪下。
裴枭转过身,一把扶住她。
旧情?
昔日旧情早就化为刻骨仇恨!
“兹事体大啊……”
裴枭叹了口气,坐了下来,“牵扯太大,关乎国本。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姜青鸾脸色发白,一把抓住裴枭的胳膊:“王叔!”
裴枭任她抓着,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侄女,你的心情,王叔懂。但这事,真急不来。”
“你看,就算我现在点头,答应出兵。”
“三十万人马,调动起来要多久?粮草、军械、辎重,要筹备多久?从北雍到京城,三千里之遥,路线怎么走?沿途关隘城池,是打还是过?”
“这些,哪样是一拍脑袋就能定的?”
他手上微微用力,把姜青鸾按回椅子,沉声说道:“仓促起兵,非但救不了皇帝,反而可能打草惊蛇,逼得姜渊那畜生狗急跳墙,害了皇帝性命!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看着姜青鸾渐渐灰败下去的脸色,
裴枭又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住下,把身子养好。养好了,才有力气做其他事。”
“至于姜渊……”
他眯起眼,眸子里寒光一闪,“囚禁君父,戕害子侄,祸乱朝纲!这笔血债,本王记下了!断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宴海!”
大管家应声而入。
“栖云院,再加派一倍人手。公主殿下有任何需要,立刻去办,不得有丝毫怠慢。饮食、用药,你亲自盯着。”
“是!王爷放心!老奴定当尽心竭力!”
裴枭这才转向姜青鸾,语气温和:“先歇着吧。”
“……”姜青鸾满心冰冷。
裴枭那番话说了,又仿佛没说。
个中态度,不难分辨。
可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再等等看。
姜青鸾站起身,对着裴枭,郑重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哽咽:“青鸾……多谢王叔!
裴枭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
听潮阁。
裴枭回来的时候,裴长安正坐在轮椅上,对着一盏灯,看手里的纸条。
窗户敞着,一只通体灰羽、唯独额顶有一撮白的云鹰,正安静地立在窗棂上,歪着头,用琥珀色的眼睛打量着室内。
听到动静,
裴长安立刻抬头,神色焦急,“父亲!”
“京中出事了!密影司刚通过备用渠道传回消息,说……”
“知道了。”
裴枭打断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径直从裴长安身边走过,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片在夜色下黑沉沉的观心湖。
湖很大,
夜风掠过水面,带来隐约连绵不绝的涛声,像远处有千军万马在低吼。
阁楼里一时间变得很安静,只有那涛声,和云鹰偶尔梳理羽毛的细微声响。
裴长安看着父亲高大沉默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了解父亲,这种时候的沉默,往往比暴怒更骇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裴长安几乎要以为父亲会一直这么站到天亮时——
“哈……”
一声低笑,突兀地从裴枭喉咙里发出。
开始很轻,像是没忍住。
紧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从喉咙滚到胸腔,最后猛地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枭仰起头,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放声大笑。
那笑声浑厚、粗粝,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骤然释放的畅快,甚至是激动。
笑声在空旷的听潮阁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落,窗棂上的云鹰受惊,扑棱着翅膀立刻飞走。
他就那么笑着,肩膀抖动,笑得前仰后合,酣畅淋漓。
笑着笑着,那震耳的笑声里,忽然掺进了一丝别的动静。
像是……哽咽?
裴长安瞳孔微缩,紧紧盯着父亲的侧脸。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室内晃动的烛火,他清楚地看到,两行浑浊的泪水,正顺着裴枭那刀砍斧削般刚硬的脸颊,蜿蜒而下,滚进浓密的胡须里。
他在笑,也在哭!
裴长安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
哪怕当年母亲去世,父亲也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里三天,出来时眼睛血红,却一滴泪没掉。
裴枭笑了很久很久,笑声这才渐渐低下去,最后归于一片寂静。
裴长安双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他看着父亲转过来的脸,泪痕未干,眼眶发红。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和决绝。
他喉咙有点干,“父亲……是要掀桌子了吗?”
裴枭猛地转头,目光如电,那张犹带泪痕的脸上,瞬间布满狰狞,一股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暴戾杀气,毫无保留地轰然炸开。
“掀桌子?!”
“掀桌子算什么?!”
他一步踏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裴长安完全笼罩,俯视着轮椅上的儿子,眼睛瞪得滚圆,里面燃烧着野火:“老子要——”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一字一顿。
“砸、了、他、的、江、山!”
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炸在裴长安耳边,炸得他心脏骤停,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砸了……姜家的江山!!
裴长安看着父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恨意,沉默了。
轮椅扶手被他抓得咯吱轻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开手,点了点头。
“好。”
然后,他转动轮椅,面向父亲,“那我明日,去花海看看娘。”
裴枭脸上的狰狞慢慢褪去,他看着儿子,目光复杂了一瞬,语气也缓和下来。
“去吧。告诉你娘……”
“告诉她,我没有违背对她的承诺。这次……是姜家自己内乱,是他姜衍,求着我裴枭发兵洛安!不是我主动要反,是他!求我去的!”
裴长安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接道:“娘亲最担心的,从来不是父亲反不反。她最担心的,始终是父亲您的安危。”
裴枭闻言,怔了一下。
随即,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涩,又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狂气:“安危?哼!皇帝轮流坐,今年到咱家!这锦绣江山,他姜家坐得,我老裴家……凭什么坐不得?!”
他猛地一挥手臂,像是要扫清眼前所有障碍。
但随即,那股狂傲又迅速消散,化作一声几不可闻、带着无尽怅惘的叹息:“可惜啊……你娘她……走得太早了……”
他摆了摆手,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萧索,又有些孤独。
“去吧。跟你娘……多说说话。”
裴长安不再多言,转动轮椅,轱辘声在寂静的阁楼里响起,朝着门口缓缓而去。
就在他即将出门的那一刻,身后,裴枭的声音再次传来,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大丈夫行事,最忌妇人之仁!”
“务必看好姜青鸾!她,现在是我们手里最大的一张牌!”
裴长安推着轮椅的动作一滞,随后又继续前行。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转着轮椅,缓缓融入了门外深沉的夜色之中。
听潮阁里,重归寂静。
只剩下裴枭一人,独立窗前,望着北方无边的黑暗。
眼中再无泪光,只剩下一片冰原般的冷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