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七号差馆[香江九零] > 13. 第 13 章
    夜色彻底吞没西环最后一丝霓虹光影,整片天空沉入墨色之中,仿佛一块巨大而厚重的黑绒幕布,将白日里所有的喧嚣与光亮都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只留下无边无际的深沉与静谧。

    晚上九点整,钟楼的报时声在潮湿的空气里沉闷地荡开。

    德辅道西的大排档依旧灯火通沸,摊档间油锅滋滋爆响、食客猜拳喧哗声此起彼伏,啤酒落杯的清脆碰撞连成一片,整条老街仿佛在夜色中煮沸,人间烟火气滚烫升腾,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汗味与谈笑声,织成一张温暖而嘈杂的网,笼罩着每一个穿行其间的人。

    然而只要往西头稍拐几步,越过堆满杂物、弥漫着鱼腥与蔬果腐烂气息的旧街市、穿过两排墙皮斑驳、窗框锈蚀的老旧唐楼,景象便瞬间骤变,仿佛一步跨过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西街尽头的旧戏棚,陷入一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是六十年代搭建的露天大戏台,早年每逢节庆、神功戏或是街坊酬神活动,这里夜夜锣鼓喧天、粤曲悠扬,大戏连台不断,曾是老一辈西环人最鲜活热闹的集体记忆,台上水袖翻飞,台下人头攒动,欢声笑语能传到几条街外。

    可三年前一场深夜大火,戏棚大半焚毁,戏台主梁被熏得焦黑、帆布顶篷破烂垂落,原先的锣鼓弦乐器具尽数化为灰烬,只留下满目疮痍和刺鼻的焦糊味。

    自此这里彻底荒废,再无人踏足,野草从砖缝中疯长,蛛网在残梁间密布。

    入夜之后,此地阴风穿巷、老树影乱摇,连四处游荡、天不怕地不怕的古惑仔都不敢来此躲闲偷懒,只远远绕道而行,仿佛那一片废墟中蛰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禁忌。

    而此刻,七号差馆大堂之内。

    刚送走致谢凉茶的短暂热闹已散去,空气中仍飘浮着五花茶清苦中带回甘的凉香余韵,那丝若有若无的甜涩味道,与衙门里固有的纸张油墨气息混在一处。

    那位满头大汗、面色青白的老街坊手扶门框不住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惶与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SIR!真系有鬼啊!”

    “西尾那座废戏棚……每夜半夜十一点准点开唱!一分不差!”

    “锣鼓点、水袖飘舞声、青衣幽怨唱腔,样样齐全!那调子凄凄切切,听得人汗毛直竖!”

    “但戏棚明明封了三年,门锁锈死,里面根本半个人影都冇!连只野猫都钻不进去!”

    此言刚落,原本瘫在木椅上摸鱼饮凉茶的马骝,顿时浑身一僵,手里的茶杯差点脱手。

    他方才还在抱怨西环近来怪事频生,谁知话音未落,诡事竟已逼到眼前,而且来得如此具体、如此瘆人,让他脊背瞬间爬上一股冰凉的寒意。

    马骝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身体不由自主地朝阿正那边挪近了半寸距离,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伯爷,你……你真的没看错吗?会不会只是风声?或者树枝摇晃的响动?还是说,这不过是街坊邻居之间胡乱传开的谣言?”

    那位老街坊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惨白一片,他急切地反驳道:“不止我一个人听见啊!西街尽头那几栋唐楼里的街坊,已经连续四个晚上都听到了!”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唱的是青衣,腔调婉转悠长,却又悲悲切切,凄凄凉凉——唱的就是那出《帝女花》!”

    “我昨晚鼓起勇气,推开窗户往外看,明明戏台那里空无一人,灯火全灭,连月光都照不进去……可是台上,偏偏有个影子在飘来飘去!”

    “白色的水袖,慢慢移动的台步,我看得清清楚楚,绝不会错!”

    这番话一出口,整个差馆大堂的气氛仿佛骤然凝固,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窗外分明是盛夏夜晚闹市应有的闷热之风,可偏偏在这时,馆内不知从哪儿钻进来一丝阴冷透骨的晚风,悄无声息地拂过桌面,吹得那叠摊开的笔录纸页轻轻掀起,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正在打字的阿珍姐手指倏然停在了键盘上,她抬起眼,眸色变得深沉而凝重,低声说道:“《帝女花》?这可是全港老牌的神功戏了,旧时的戏棚最常演的就是这出折子戏。”

    周SIR紧紧捏着手中的保温杯,指节都有些发白,他的眉头死死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和之前那些麻将阿婆的执念作祟、或是神棍装神弄鬼吓人的情况完全不同——这一次,是实实在在、所有街坊共同目睹、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灵异现象。

    “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周SIR沉下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

    “九月初!月圆之后的第一晚就开始了!之后每晚都是!准十一点开嗓,一字不差,唱满整整半个小时,然后准时消失!”老街坊的声音抖得厉害,几乎带上了哭腔,“现在西尾街的街坊们天一黑就全都紧闭门户,没一个人敢出门!再这样下去,整条街都要人心惶惶,不得安宁了!”

    顷刻间,全场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坐在一旁、身姿笔挺、脸上波澜不惊的方正气。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只要阿正出手,再玄乎诡异的事,也一定能找出一个答案。

    唯独阿正本人,依旧保持着一脸刚正不阿的严肃神情,然而他的内心却已不受控制地疯狂启动着自我洗脑的防御程序,试图用理性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堤坝,抵御着外界涌来的诡异信息。

    【现场有多人同时目击,可以完全排除是个人幻觉或错觉的可能性。】

    【现象发生在固定时间、播放固定曲目、遵循固定的行为模式,足以排除是自然风声或光影效果造成的误会。】

    【初步判定为:老旧场地的特殊声学回响效应,叠加集体心理暗示作用,再结合环境中残留的光影现象。】

    【总而言之,绝对、绝对没有鬼神的存在。】

    就在此时,耳边传来叉烧叔的声音,那声音骤然压低,带着一种阿正从未听过的凝重与肃穆,全然不见了平日里的戏谑与调侃,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沉甸甸的分量。

    “阿正,这次的情况,绝非往日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执念,也并非街坊邻居间的捕风捉影、胡思乱想。”

    “这次,是真的有鬼。”

    “是当年那场戏棚大火里,活活被困死在台上的那位青衣花旦。”

    阿正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仿佛有电流瞬间掠过,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兴,维持着惯常的镇定,没有泄露丝毫内心的震动。

    叉烧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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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目光飘向窗外,凝视着西尾方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夜空,仿佛能穿透时空的阻隔,缓缓道出了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这座戏棚,三十年来一直由一个戏班常驻,当年的台柱花旦名叫阿雪。”

    “她二十三岁,正是风华绝代的年纪,唱腔最为清亮动人,身段也最为婀娜曼妙,西环一带的老一辈街坊,几乎无人不识她,无人不赞她。”

    “三年前那场大火发生的夜晚,戏班早已散场,众人皆已离去,唯独她独自留在空旷的台上,细心收拾着那些华美的戏服。火势毫无预兆地突发,迅猛异常,出口转眼间便被倒塌燃烧的木梁死死封住。”

    “她整个人,就这样被活活困在了烈焰熊熊的戏台中央,无处可逃。”

    “而她生命戛然而止的那一刻,口中吟唱的,恰好是《帝女花·香夭》的片段。”

    “正是这股强烈的执念无法消散,戏魂眷恋不离,使得她的魂魄被永远困锁在这方戏台之上,夜夜反复吟唱着未尽的戏文。”

    “平日里,她倒也安分守己,无声无息,不扰旁人。唯独每逢农历九月月圆前后的那几个夜晚,阴阳两界之间的缝隙最为松动薄弱,她的灵体方能短暂显形、发出声音、重新演绎生前最后那一幕戏。”

    叉烧叔说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从不害人、从不刻意惊吓、也从不纠缠任何街坊邻居。”

    “她只是……那出戏还没唱完,她心有不甘,无论如何也不肯就此落幕啊。”

    这一番话,字字句句,清晰无比地落在阿正耳中,重重敲打在他的心坎上。

    这一次,传入他脑海的,不再是那些零星细碎的传闻念头,也不是模糊暧昧的记忆碎片。

    而是一个完整、真实、沉甸甸得让人几乎无法喘息的灵异真相。

    阿正心底那套赖以自持、逻辑严密、环环相扣的“科学推理”说辞,仿佛一尊坚固的冰雕,第一次在无可辩驳的事实面前,悄然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无可忽视的裂痕。

    但他依然像往常那样嘴硬,神情肃然地站起身来,用一种刻板而正式的语调,仿佛在宣读一份标准报告般汇报道:“周SIR,根据接获的消息,西尾老街废弃戏棚附近出现疑似因场地老旧、声光残留影像所引发的居民恐慌事件,建议我们立即赶往现场,展开专业勘查与评估。”

    马骝一听,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又来了——这套说辞他简直熟悉到可以倒背如流。

    眼前这位阿正哥,明明是整个西环区传闻中最容易“撞见不干净东西”的警员,却偏偏也是全香港最坚定、最执着的无神论者,始终用理性与科学解释一切异常。

    周SIR揉了揉隐隐发胀的太阳穴,尽管脸上写满了无奈,还是摆了摆手,批准了这次行动:“去吧。不过今晚你们俩就留在戏棚那里通宵值守,全程录像,作为后续证据备案。”

    他稍作停顿,语气转为郑重严肃:“记住,无论在现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首要任务是安抚附近街坊的情绪,绝不允许私自散布任何与灵异有关的传言,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YESSIR!”两人齐声应答,声音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