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七号差馆[香江九零] > 74. 第 74 章
    男人虚弱地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连翻身的力气似乎都已失去。眼神浑浊无光,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然而,当他的余光瞥见阿正等人身上那熟悉的警服轮廓时,那潭死水般的眼底,竟骤然挤出了最后一点微弱却炽烈的求生光芒,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跳动。

    “我……我当了十年寿命……换横财……”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我中了□□……赚了八十万……我以为……以为是老天开眼,是时来运转……原来……原来是透支命……”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继续断断续续地说道:“我后悔了……我想赎回来……想把命换回来……可是……当铺不让……他们说……签了字……就……就不能反悔……”

    说到这里,情绪似乎激动起来,他猛地咳嗽起来,身体剧烈颤抖,随即喉咙一甜,“哇”地一声,一口暗沉发黑的血液呕在了面前的地面上。那血液并非鲜红,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沉灰黑色,粘稠,几乎不带生机,仿佛是生命力彻底枯竭后,从腐朽躯壳里挤出的“死血”。

    马骝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口一阵发堵,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悲哀涌了上来,他忍不住低吼道:

    “典当十年寿命,就为了换八十万横财?这算什么交易?这根本就是离谱!是吃人不吐骨头!”

    “对当铺来说,这正是最划算、最一本万利的买卖。”

    叉烧叔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他环视着空荡荡的店铺,眉头紧锁。

    “用凡人眼中虚幻的未来时间,换取他们当下渴求至极的实在利益。交易的筹码,是当铺几乎无需成本的东西,就像寿命对当铺来说或无意义,换来的却是典当者最珍贵的一切。”

    阿正没有接话,他面色沉凝,蹲下身,伸出两指,轻轻搭在年轻男子的脖颈侧边。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微弱得如同游丝,而且散乱无力,虚浮不定。这不仅仅是身体虚弱的表现,更是寿元根基严重受损、生命力被大量剥夺后的脉象。

    “他不止当了十年。”阿正收回手,语气肯定,目光锐利地扫过男子衰败的面容,“他的生命元气亏损得太厉害,远不止十年阳寿能造成的。他前后,至少当了三次。”

    他缓缓说出自己的判断,声音在寂静的当铺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次,他当了五年寿命,换取短期的偏财运势。第二次,贪心渐起,当了十年,换取事业顺利、贵人扶持。第三次,彻底被贪欲吞噬,赌上最后的十五年余生,只为换取一夜暴富,巨额横财。前后加起来,整整三十年阳寿,已尽数典当给了这间当铺。”

    地上,那男子浑浊的眼睛,在听到阿正的话后,猛地睁大了些许,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混着脸上衰老的褶皱滑落,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绝望的光。

    “是……是我贪……我穷怕了……”他呜咽着,承认着自己的罪孽,“我想有钱……我想过人上的日子……我想不用努力……就能得到一切……”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原来,他不过二十出头,是个最普通的打工仔,每日为微薄的薪资奔波,生活压抑,前途一片渺茫,看不到任何改变的希望。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偶然听到了关于这条暗巷里存在一间神奇当铺的隐秘传闻——据说这里,可以用一些“特别”的东西,比如寿命,来换取现世的荣华富贵。

    一开始,他自然是半信半疑,只当是都市怪谈。但生活的重压和对改变的渴望,最终压倒了他的理智。他抱着试一试、哪怕被骗也无所谓的心态,第一次踏入了这里,小心翼翼地典当了五年寿命,所求不过是些“偏财”,改善一下拮据的生活。

    三天后,他鬼使神差地用身上仅剩的零钱买了一张彩票,竟然真的中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奖。虽然金额不多,但足以让他欣喜若狂。怀疑的坚冰瞬间被贪欲的火焰融化,他信了,彻底信了。

    贪念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难关上,只会越冲越大。很快,他进行了第二次典当,这次是十年寿命,他想要更多——工作上的高升,事业上的贵人。结果再次“应验”,他果然得到了上司的“赏识”,得到了一个看似更好的机会。

    接连的“成功”让他彻底疯魔了,理智被贪婪完全吞噬。

    他想既然寿命可以换这些,为什么不能换来更多?

    他要一步登天,要彻底摆脱底层!于是,他押上了自己所能想到的全部——剩余的十五年寿命,孤注一掷,只为换取一笔能让他“财务自由”的巨额横财。

    八十万,很快到账了。看着银行账户里那一长串数字,他狂喜得几乎晕厥,以为人生就此逆转,天堂触手可及。

    他却不知道,也拒绝去深想——这世间所有看似“天降”的横财与好运,背后都早已在命运的天平上标好了价格。他所得到的每一分钱,每一次“顺利”,都是他未来生命力的折现,是他福报的提前支取,是他气运的透支挥霍。

    福报空了,运气空了,最根本的寿元,也空了。

    钱到手的第七天,报应开始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不是慢慢变老,而是一天老去好几岁。皮肤失去光泽,皱纹疯狂滋生,体力急速衰退,精神萎靡不振。短短七天时间,他从一个朝气蓬勃、对未来尚有无限遐想的青年,变成了一个面容枯槁、行将就木、风烛残年的老人。

    繁华未享,生命已至尽头。

    叉烧叔没有再看地上凄惨的男子,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仔细地环视着整间当铺的每一个角落。店内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没有寻常邪祟之地弥漫的阴森鬼气,没有血煞怨魂残留的暴戾煞气,甚至感觉不到任何具象的鬼物精怪存在。

    干净,干净得反常,干净得诡异。

    “这间当铺,没有鬼。”

    叉烧叔得出了结论,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坐镇在这里的,不是煞、不是魂、不是妖。驱动这一切的,是更无形、更根本的东西——是‘阴契’的规则本身。”

    他转向阿正和马骝,解释道:“‘阴阳当铺’本身并不主动害人。它只是提供了一个平台,一套规则。是人自己,被欲望驱使,自愿前来典当,自愿在契约上签字画押,自愿割舍自己的寿命或其他珍贵之物。从规则层面看,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天道轮回不因此阻拦,阴阳秩序不因此干涉,人间律法更难以界定和惩治。一切的核心,都基于那四个字——‘自愿交易’。而一旦交易达成,便是‘概不退换’。”

    马骝听得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自愿?这算什么自愿!利用人的绝望和贪心,设下这种陷阱,看着人一步步走进来送死,这不就是变相的、更残忍的谋杀吗!”

    “不,”叉烧叔摇了摇头,目光深邃,“从规则上讲,当铺确实没有强迫。它只是展示了可能性,给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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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做出选择并承担后果的,是人自己。所以,更准确地说,这不是谋杀,是人在贪欲驱使下的‘自我了断’。是人心深处的魔鬼,借了当铺这只手。”

    阿正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越过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最终落在了那张空荡荡的柜台之上。柜台厚重的木质台面,因为年代久远而颜色深暗,在昏黄的灯光下,隐约可见上面刻着几行字迹。他走近些,俯身细看。

    那是几行极浅、却异常清晰的古旧篆字,笔画古朴苍劲,深深嵌入木纹之中,仿佛已存在了千百年。字迹的内容,正是这间阴阳当铺,千年未曾变易的铁律规矩:

    一不欺穷,二不逼债,三不诱骗。

    四凭心欲,五凭自愿,六凭因果。

    典出之物,永无赎回。

    签下阴契,天命自负。

    文字冰冷,逻辑严谨,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公正,然而在这公正的表象之下,却是赤裸裸的、对人性弱点的利用与对残酷结果的漠然。

    没有任何邪术幻法的强迫痕迹,所有的悲剧,追根溯源,竟似乎真的只是源于人性中那无法遏制的贪念,是典当者自己的选择,一步步走向了灭亡。

    就在三人沉浸在这冰冷规则所带来的寒意中时,异变再起。

    柜台后面,那把一直空无一人的老旧木椅,忽然毫无征兆地,向下微微沉了一寸。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却有实质重量的“存在”,缓缓坐了上去。

    紧接着,一股温和、苍老、甚至带着些许疲惫,却毫无恶意的人声,凭空在寂静的当铺内响起。那声音并不阴冷,也不凶厉,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又像是岁月长河本身发出的叹息:

    “警官。当铺的规矩,千年不变,方才刻在柜台上的,诸位想必也已看清。此人前来典当,三次皆是自愿。契约条款,他亲眼看过;画押签字,他亲手按下;折损寿元,他亲口同意。”

    “此间过程,无胁迫威逼,无巧言诱骗,无诡术迷惑。一切皆是他心之所欲,行之所愿。”“你们,管不了阴阳交易。”

    马骝浑身紧绷,后背汗毛倒竖,他死死盯着柜台后的那片虚无,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谁!出来!”

    “我只是守铺人。”

    那声音毫无起伏,仿佛从地底深处幽幽飘来,却又清晰得令人脊背发凉。

    “无身、无魂、无影、无因果。”

    “只守规矩,不造善恶。”

    声音平淡落地,却在狭小的当铺里激起一层看不见的涟漪。

    阿正眸光沉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样的回答。他向前半步,直视着那空荡荡的柜台,一字一句道:

    “我不管阴阳规矩。”

    “我管人间公道。”

    “他心智未熟,被你当铺规则诱导,贪图小利,折损性命,这算不算人间陷阱?”

    空椅微微一动,仿佛有目光从那片虚无中投来。

    “万物皆诱。”

    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漠然。

    “金钱诱贪,名利诱争,情欲诱痴。”

    “世间所有繁华,皆是诱局。”

    “为何独怪当铺?”

    一句话,问得阿正当场竟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这世间的诱惑无处不在,当铺似乎只是其中一面冰冷而诚实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