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七号差馆[香江九零] > 73. 第 73 章
    西环的九月,秋日的雾气刚刚开始弥漫。

    接连八桩诡谲离奇的案件终于落下帷幕,那些曾令人谈之色变的老街、荒村、戏楼、医院、码头,如今都已重归安宁,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街坊邻里们都在议论,说西环盘踞多年的煞气这次是彻底消散了,甚至连街边摆摊的算命先生都敢重新挂出招牌营业,每日高声吆喝着“趋吉避凶”、“改运消灾”的生意经,言语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松快。

    差馆之内,也因此难得地连续十日没有接到任何与灵异相关的报案,这份久违的清静,让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不真实的平和。

    阳光透过差馆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那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映出一片干净而透亮的光斑。

    马骝整个人瘫在办公椅里,身体松弛得仿佛快要化开,他手里漫无目的地转着一支签字笔,脸上写满了百无聊赖:

    “我真的开始怀疑,咱们西环这片地界,是不是从今往后就彻底洗白了,再也不沾那些邪乎事了。你看,百年的阴局破了,八大凶案也一桩桩清了,接下来咱们的日子,是不是真的可以安安稳稳,只抓抓小偷混混、查查交通违章,然后等着光荣退休?”

    叉烧叔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慢悠悠地闻着周SIR早上冲泡的一壶陈年普洱,茶香袅袅。

    闻言,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神自始至终都沉稳而深邃,不见丝毫轻松:“你看到的太平,不过是水面上的假象。”

    “阴煞之气是分批散去,但人心的怨念与贪欲,也是分批涌起,从未止息。”

    “你记住我这句话——只要人间的贪念一日不灭,那暗处的阴市,就永远会开门营业。”

    马骝闻言,不禁挑起眉毛,露出疑惑的神色:“阴市?什么阴市?”

    “就是那条典当人命、买卖福报、交易阳寿的——暗街阴阳铺。”

    叉烧叔抬起眼眸,目光越过窗棂,遥遥投向老城区最幽深的那条暗巷。那巷口仿佛常年不见天日,即便是在正午的烈日之下,巷底也依旧笼罩在一片阴阴沉沉之中,湿冷的雾气常年缭绕不散,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死寂。

    那里,是西环地面上仅存的、尚未被彻底清查干净的灰色暗地,像一块嵌在光明里的黑色补丁。

    阿正原本正低头专心整理着厚厚的结案卷宗,听到“阴阳铺”这三个字,指尖在纸页上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能穿透面前的玻璃窗,精准地落向那条无人问津的暗巷方向。整条西环,所有明面上的凶煞之地都已被逐一排查,清零归宁。唯独那一条巷子,始终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黑色阴气沉沉压着,它不主动害人、不惊扰居民、也不躁动生事,只是深深地隐藏着,藏匿之深,连寻常的术士都难以轻易察觉它的存在。

    那气息的根源并非外来的鬼魅作祟。而是——活人自己豢养阴物,以内心无穷的欲望作为饲料,去喂养那无形的煞气。

    这不是鬼在害人。

    是人自己在和阴间做交易。

    晚上九点整。

    夜色如同浓墨,彻底压落下来,覆盖了整个西环。街巷两侧的灯火次第亮起,夜市的喧嚣、车流的轰鸣、鼎沸的人声交织在一起,构成都市夜晚特有的活力脉搏。然而,唯独老城区的永利暗巷,仿佛自成一个世界,一旦入夜,便自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烟火人气。

    巷口无风、灯光暗淡、连虫鸣都止息了。静得像一口独立于人世之外的、阴冷而空洞的深井。

    就在今晚,警署接到了一通极其怪异的报案电话。

    报案人的声音嘶哑、虚弱不堪,语速缓慢得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听起来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他诉说的并非寻常的惊吓,也不是见到了什么鬼怪,而是身体正在经历急速的衰老,生命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般疯狂流失。

    “阿SIR……求你们……救救我……我才二十五岁……可我现在……看着、感觉着……都好像已经五十岁了……”

    电话挂断得极其突然,最后传入听筒的,是一阵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类似皮肉干枯碎裂的声响。

    马骝接完这通电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听筒的手都有些发抖:“不对劲!这人的状态绝对不是普通的生病!那把声音就像是……是瞬间的枯槁衰老!”

    阿正闻言没有丝毫耽搁,即刻出警。

    警车闪烁着顶灯,驶入老城区狭窄的街道,越是靠近永利暗巷,周遭属于活人的生气就越是淡薄稀薄。

    最后,车子在距离巷口约百米的地方停下,不敢再往前驶入半步。

    巷口处,没有路灯、没有光亮、也没有任何人影。一条狭长而幽深的老旧巷弄,就这样静静地横亘在城市繁华的烟火之中,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冷酷地割裂开阴阳两界。

    “报案的受害人,应该就在巷子最里面。”阿正沉声说道,语气凝重。

    三人彼此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踏入了暗巷。

    就在迈进去第一步的瞬间,身体的感知便从初秋夜晚的微凉,骤然坠入了深冬般的刺骨寒阴。那并非寻常阴风带来的寒冷,而是一种生命气息被瞬间从周遭抽离后,所剩下的、深入骨髓的空洞冰冷。

    巷壁潮湿得发霉,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下面斑驳的砖石。地面覆盖着死黑色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而粘脚,令人不适。

    巷子其实并不长,从头到尾不过三十米左右。在它的尽头,立着一间样式极其古朴的老铺面,没有招牌、没有灯光、也没有门窗敞开。只有一扇老旧的木门,木色暗沉得近乎漆黑,表面的纹理仿佛吸饱了无尽岁月沉淀下来的污浊之气。

    门檐之下,孤零零地挂着一盏不会亮的白色灯笼。

    灯笼纸早已泛黄、发脆,在死寂的空气中一动不动。

    灯笼的下方,贴着一行字体极小、颜色黢黑的字,若不凑近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万物可典,唯独不悔】

    马骝死死盯着那行小字,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寒意从脊椎窜上来:“这……这到底是什么邪门的黑店?”

    “是阴阳当铺。”

    叉烧叔的嗓音压得极低,眼底第一次流露出凝重至极的、近乎忌惮的神色。

    “港岛地面上,最古老也最隐秘的阴门行当之一。”

    “它不典当寻常的金银财宝、不典当古玩物件、也不典当房产地契。”

    “它只典当——活人的寿命、运气、姻缘、子嗣福分、乃至一生的福报。”

    马骝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有些变调:“典当……人的寿命?!”

    “没错。”

    叉烧叔缓缓地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说得沉重无比:

    “走投无路的穷人,可以典当自己未来的运气换取眼前的钱财;时运不济的衰人,可以典与生俱来的福分换取一时的顺遂;命途多舛的苦命人,甚至可以典当所剩的阳寿换取短暂的安乐。”

    “在这间铺子里,只要你有所求,有所欲,就必须拿出你身上最珍贵的东西来交换。”

    “而最可怕的是……这是一种最上瘾、最无解的阴间交易,那是一种将灵魂最深处的欲望与生命最根本的寿元赤裸裸放在天平两端的买卖,一旦沾染,便如同坠入无底深渊,再也无法回头。”

    “鬼不可怕。”阿正的声音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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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当铺里回荡,“真正可怕的,是人心深处那永不餍足的贪欲。厉鬼尚有形迹可循,怨魂亦有因果可追,唯独这发自本心的贪婪,无形无质,却能无声无息地蚀骨吸髓,直至将人彻底掏空。”

    “贪念交易,最毁人。”叉烧叔在一旁缓缓补充,目光如炬,扫过这间看似寻常却暗藏玄机的铺子,“它不靠蛮力,不施幻术,只是静静地摆出诱饵,等待猎物自己咬钩。毁掉一个人的,从来不是外界的刀剑,而是他自己亲手递出的、那份典当生命的契约。”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话语,当铺那扇厚重的老木门,竟在无风无人的情况下,自己动了。

    吱呀——

    一声悠长而干涩的摩擦声,打破了死寂。门轴转动,那扇紧闭的门扉,向着内侧缓缓敞开了一线缝隙。并非大开,仅仅是一道狭窄的、幽深的缝隙,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正在无声地窥视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与此同时,一缕极淡、极凉的气息,从门缝里悄然飘散出来。那气息带着岁月沉积的腐朽味道,混合着旧木、尘灰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阴冷,并不刺鼻,却让人从心底泛起寒意。它不像煞气那般暴戾,也不像阴气那般森然,更像是一种规则本身的、冰冷的吐息。

    几乎在这缕白气飘出的瞬间,巷子最深处,那被阴影彻底吞没的角落,传来了一道虚弱不堪的声响。那声音苍老、干涩,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勉强挤出来的,充满了濒死的绝望与挣扎:

    “救……我……”

    声音虽轻,在寂静的巷道里却清晰得刺耳。

    阿正、马骝、叉烧叔三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顿生。阿正率先上前,伸手推向那扇半开的木门。门扉比想象中更轻,应手而开,发出更响亮的“嘎吱”声,仿佛在欢迎,又像是在警告。

    三人立刻侧身,依次推门而入。

    当铺内部的光景,映入眼帘。格局出乎意料地极简,甚至可称得上简陋。没有任何想象中的神秘与奢华,空间不大,陈设少得可怜。最显眼的,便是一张横亘在屋子中央的老旧木质柜台,柜台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也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与污渍。柜台后,孤零零地摆着一把同样古旧的木椅,椅背挺直,样式简单。整个空间唯一的光源,是柜台上方悬挂着的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焰昏黄摇曳,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反而让柜台之外的角落显得更加深邃。

    没有琳琅满目的货架,没有珠光宝气的宝物,没有堆积如山的金银。这里空荡得近乎诡异,仿佛“交易”本身,就是这里唯一的商品。然而,当他们的目光下移,落在柜台前冰冷的地面上时,所有的简朴感瞬间被一股强烈的视觉冲击所取代。那里,一动不动地躺着一个人。

    一眼看去,触目惊心。

    那是一名年轻男子。他身上穿着时下新潮的连帽卫衣和修身牛仔裤,布料崭新,款式年轻,勾勒出的身形骨架也是属于年轻人的挺拔与活力。可这一切,与他此刻的状态形成了骇人的对比。

    他的皮肤,全然失去了青春的光泽与弹性,变得干枯如树皮,布满了深深的、纵横交错的褶皱。他的脸庞,爬满了与其年龄绝不相称的皱纹,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几乎盖住了半只眼睛。原本应该乌黑的发丝,此刻已变得灰白相间,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他露在外面的手背,皮肤松弛,青筋和骨节异常凸出,仿佛血肉已被抽干。

    这分明是一个二十五岁青年人的躯体,却被硬生生套上了一副五十多岁、甚至更苍老的衰老面容与状态。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以残酷的方式,硬生生抽走了二三十年的光阴与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