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死寂、阴森。
整条街残存的鲜活生气,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利刃,在这间铺子的门口被干净利落地截断,泾渭分明。
警车在巷口停下,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三人推门下车,脚步落地无声,迅速而警惕地步入那条愈发狭窄的巷道。
刚靠近那扇半开的铺门,甚至还未踏入那阴冷结界的范围,一阵清晰得不容错辨的声音,便穿透死寂,幽幽传入耳中——
咔嚓、咔嚓、咔嚓。
那是剪刀裁开布料的声响,清脆、规整、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节奏感。
声音确凿无疑地来自铺内,来自那空无一人的空间。它并非幻觉,也非风声作祟,而是真实存在、持续不断的裁剪声。那节奏均匀得可怕,手法听上去娴熟老练,透着一股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裁缝才有的沉稳与精准,此刻却在无人操持的情况下,自顾自地演绎着。
马骝握紧了手中的警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压低声音,喉头有些发干:
“真的有声音……里面明明没人,这剪刀……自己在动,在剪布?”
叉烧叔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上前,身形微微前倾,仿佛在感受空气中无形的波动。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却悄然捏起一个复杂而古朴的印诀——一道护身正阳印,淡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微光在指间流转。他面色凝重至极,眉头紧锁,目光如电扫视着门缝内的昏暗,半晌,才沉声开口,每个字都砸在凝重的空气里:
“不是机械异动,不是风声错觉。是阴灵借艺。”
“死者陈福全,生前一辈子操持剪刀针线,执念深入骨髓,死后魂魄不离旧铺,夜夜重复生前最熟悉的手艺,成了这铺子里一道挥之不去的虚影。但……”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更加严峻,“寻常亡魂执念所化的虚影,往往只是机械地复刻生前的动作,无声无息,无害无扰,更不会显化凶戾之气。”
“今晚这股弥漫在铺子里的气……不对,很不对。”
无需过多解释,阿正和马骝也能清晰感觉到,从那半开的门扉内溢散出的,绝非普通亡魂执念应有的、带着淡淡哀伤或迷茫的阴气。那是一种更为实质、更为刺骨的阴冷戾气,如同实质的冰针,扎在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更令人作呕的是,这戾气之中,竟隐隐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仿佛陈旧的血锈味,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皮肉剥离、骨骼拆解的、深入骨髓的恶意。
阿正抬手,没有犹豫,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木门。
吱呀——
老旧的合页发出漫长而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木门向后荡开,裁缝铺内部的全貌,终于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三人的视线之下。
店内陈设老旧得仿佛停留在数十年前。宽大的木质裁缝案板占据中央,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和长期使用留下的油渍。案板旁散落着老式的铁剪、大小不一的线轴、挂着几件半成品衣服的木制衣架,以及几个装满各色碎布的藤编箩筐。每一样物件都蒙着一层薄薄的、均匀的落尘,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灰扑扑的光泽。一切都显示着,这里确实已空置了至少半月,无人打理,时光在这里似乎也陷入了停滞。
店内空无一人,寂静得能听到灰尘落下的声音。
然而,案板的正中央,却极不协调地铺开了一大匹崭新的、雪白得刺眼的布料,布料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就在这匹白布的上方,一把黄铜手柄、刃口闪着寒光的老式大剪刀,正静静地悬浮在空中,距离布料约有一掌之高。
无人握持,无人触碰。
它却自行缓缓开合着。
咔嚓、咔嚓。
每一次开合都精准利落,刀刃沿着无形的轨迹移动,将下方的白布料裁剪出清晰的衣片轮廓,一刀不乱,有条不紊,仿佛正有一双看不见的、技艺精湛的手,在操控着它,缝制着一件看不见的衣衫。
而最让人头皮瞬间炸裂、魂魄都为之发寒的景象——
是立在店铺正中央那面落地的老式穿衣镜。
镜框是暗红色的木头,雕刻着繁复却已磨损的花纹。镜面本该光可鉴人,此刻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灰白色雾气,使得镜中的影像有些模糊失真。但即便如此,它依然清晰地映照出了店内所有的陈设:案板、布料、悬浮开合的剪刀、积灰的衣架……
唯独,多了一个绝不该存在于此的“东西”。
镜子深处,静静地、笔直地站立着一道人形的轮廓。
它没有头颅,脖颈以上是空荡荡的、模糊的血肉断面。
它没有脸庞,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有一片平坦的、鲜红的肌理。
它甚至没有皮肤,通体暴露在外的,是淋漓的、仿佛刚刚剥离下来的鲜红血肉与肌肉纹理,一根根青紫色的血管和肌腱隐约可见,在镜面灰雾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这道无头无面、无皮无肤的血肉人形,就那样光秃秃地、沉默地立在镜中世界的中央,一动不动。
明明没有眼睛,阿正三人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怨毒、充满贪婪的“视线”,正穿透镜面,死死地锁定了站在门外的他们。
镜外,空空如也,只有积尘的家具和悬浮的剪刀。
镜内,血人伫立,鬼影森森。
镜外无人,镜内有鬼。
虚实交错,诡谲莫辨。
马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几乎难以成调,他压低嗓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询问:“叉烧叔……这、这到底是什么诡术?镜中藏煞?照妖镜成精了?”
“是剥皮裁衣煞。”
叉烧叔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镜中之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千钧的重量:
“民间传闻里,最阴毒、最偏门、也最凶险的裁缝行诡煞。”
“寻常裁缝,裁的是布料,做的是衣裳。此煞,裁的是活人皮肉,缝的是怨魂精血,最终成就的,是一件锁魂夺命的‘血衣’。”
阿正的目光清冷如冰,缓缓扫过铺内每一寸角落,从悬浮的剪刀,到镜中的血影,再到案板边缘那不易察觉的污渍。他并未被眼前的诡象完全震慑,反而在极致的诡异中,捕捉到了逻辑的线头,缓缓道出了基于眼前景象推断出的第一层真相:
“陈福全,不是意外猝死。”
马骝猛然抬头,脸上写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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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惊愕与难以置信:“不是心梗突发?可……可卷宗里法医的初步鉴定,还有现场勘查,不都指向正常死亡吗?”
“他是被煞缠死的。”阿正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抬起手,指尖遥遥点向案板边缘,那里,在白色布料与陈旧木板的缝隙间,有一缕极其细微、颜色暗红近黑的污渍,陈旧干涸,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若非刻意观察,极难察觉。
“他死前的最后半个月,一直在帮‘人’裁制一件特殊的‘衣服’。不是普通的红布喜服,也不是寿衣。那是一件需要用活人皮肉凝练、以怨魂精血为线的‘血衣’。”
“他被这邪术背后的东西胁迫,每至夜半,便不得不来到这空无一人的铺子,以凡人之躯,操持阴间手艺,替那镜中之物或是其背后的阴灵,缝制这件锁魂夺命的阴衣。夜夜耗费的,不仅是体力精力,更是他的生机与命火。最终油尽灯枯,阳气耗尽,暴毙在这间他操劳了一生的铺子里。”
马骝听得浑身冰凉,一股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他声音发颤:“活……活人的皮肉做衣服?!这、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丧尽天良、骇人听闻的邪术?!这根本就是……就是妖魔行径!”
“有。”
叉烧叔接过话头,目光依旧死死锁着镜中那沉默的血影,道出了这桩诡案背后可能涉及的、更为深邃黑暗的根源:
“港岛这些老式街巷,龙蛇混杂,历史层层堆积,底下不知道埋藏着多少从民国甚至更早时期残留下来的、不见光的‘阴门’手艺。”
“木匠行里,有秘法可造承载阴魂、沟通阴阳的‘阴棺’;纸扎铺中,有绝技能扎出引渡亡魂、以假乱真的‘阴魂人’;而在裁缝这一行当……”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
“自然也有那最恶毒、最隐秘的一脉传承。这一脉的手艺,不传于世俗世人知晓,专做那些游离于阴阳边缘、或是心术不正之人的生意——剥取活人尚未离体的‘虚皮’(一种邪术概念中的生命精华皮层),裁剪怨魂戾气凝聚的‘血衫’。”
“传闻,若能穿上一件这样制成的‘血衣’,可暂时抵挡灾厄、规避凶煞、甚至强行汇聚他人气运、旺自身富贵。”
“但这一切的代价是……”——裁衣者折寿,穿衣者损魂,成衣之地养煞百年,此乃裁皮旧约中最阴毒的一条诅咒。裁缝铺内,每一寸空气都仿佛凝固,浸透了百年积怨与不散的煞气。
咔嚓——!咔嚓咔嚓——!
店内那柄黄铜老剪刀的裁切声骤然加急,变得密集而狂乱,如同濒死之人的心跳,又似厉鬼在急促叩门!原本规整有序、带着匠人沉稳韵律的裁剪节奏彻底崩坏,被一种近乎癫狂的急躁所取代。雪白柔软的布料在无形的力量下被飞速撕裂、裁开,崭新的布匹边角竟在瞬息之间,被一种从布料内部渗出的、诡异莫名的淡红所浸染,仿佛布料本身在泣血。
更骇人的是,那原本素净如雪的白布,正以肉眼可见的、令人心悸的速度,被一股自内而外蔓延的猩红彻底吞噬。红色并非均匀晕染,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血河,沿着经纬纤维疯狂奔涌、渗透,眨眼间便将整块布料浸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通体透亮的猩红,在昏黄油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不祥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