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半月,西环这片盘踞港岛西区百年、诡事频发的地界,彻底褪去了往日的阴晦与戾气,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澄澈通透。
没有古井深处传来呜咽般的回响,没有纸巷中盘旋不散的阴冷穿堂风,没有海雾深处若隐若现的鬼船魅影,更无昔日豪门镇煞所留下的血海般沉重压抑的氛围。
白日里,市井喧嚣如常,车水马龙,人流熙攘,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入夜后,家家户户灯火次第亮起,光线温暖柔和,远处潮声轻缓拍岸,街巷笼罩在一片安稳静谧的祥和之中。
街坊邻里茶余饭后都在感慨,都说西环这地方,像是终于喘过了一口气,真正地“活”回来了。
差馆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前所未有的松弛。
自凌氏集团彻底崩盘瓦解,那条盘根错节的灰色产业链被连根拔起,数十名涉案人员相继落网,百年沉冤终于得以昭雪,英烈归位正名,徘徊的阴魂亦得安宁。往日里那些频频在入夜后响起的报警电话——离奇失踪、诡异猝死、无法解释的怪诞警情,如今已近乎清零。
马骝这半个月,算是彻底过上了他梦寐以求的摸鱼度日的神仙日子。
午后暖洋洋的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铺洒在办公桌面上,他整个人瘫在宽大的办公椅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杯冰镇柠茶,吸管发出轻微的声响,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几乎要哼出小调。
“我算是悟了,”马骝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柠檬清香的郁结之气,感慨万千,“回头想想,之前那几个月,咱们西环简直像是被天道拉进了黑名单的凶煞之地,月月闹鬼、年年出事,没个消停。现在可好了,百年旧账一笔勾销,阴霾散尽,咱们也终于能像个正常差人一样,喘口气、办点阳间的案子了。”
叉烧叔闻言,他只是淡淡一笑,眼角皱纹舒展,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历经世事的老成与审慎:
“太平自然是好事,但小鬼易清,人心难静啊。”
他顿了顿,声音平缓却带着重量:“阴煞邪祟消散,不代表这人世间的诡事便能彻底断绝。须知,有人的地方,便有贪、嗔、痴、怨。这怨气一旦积聚,便会滋生新的煞气,孕育诡怪,纠缠出新的因果循环。”
马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柠茶杯子在指尖转了转:“阿叔,你就是这些年绷得太紧了!所有布局百年的阴损大局都已经被咱们破干净了,地脉重归平衡,阴阳秩序安稳,还能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往后啊,顶多就是街坊丢猫丢狗、邻里拌嘴吵架这类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咱们应付起来,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阿正独自坐在靠里的办公桌前,正垂眸翻看着近期已结案归档的卷宗,侧脸在光影下显得轮廓分明。他神色依旧是一贯的沉稳清冷,眉宇间没有半分因太平而生的松懈。
在他心中,从不相信这世间存在所谓的长久太平。
阴阳之道,周而复始,轮转不休。静极则生动,宁极则生诡。
眼下这弥漫在西环每一寸空气里的安宁,或许,都只是下一场未知风波悄然来临前,短暂的蛰伏与寂静。
傍晚六点整,夕阳如血,缓缓沉入远海,最后一缕余晖被吞没。暮色四合,像滴入清水中的墨,无声无息地漫过蜿蜒的街巷。
西环老街那些老式铸铁路灯,带着岁月的锈迹,逐一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铺满斑驳的骑楼外墙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面。炊烟袅袅,饭菜香气从各家窗户飘出,烟火气浓郁而踏实,笼罩着这片终于显得温柔安稳的土地。
就在这宁静的傍晚,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今夜依旧会是一个平安无事、可以早早归家歇息的寻常之夜时——
差馆值班室里那部漆色暗红的老式报警电话,毫无征兆地、突兀而尖锐地响了起来!
叮铃——!!
铃声在骤然安静的傍晚空气中炸开,显得格外刺耳急促,瞬间便撕破了那层看似牢固的宁静假象。
马骝离电话最近,顺手接起,语气里还残留着方才的轻松:“西环差馆,咩事啊?是丢了东西,定系邻里纠纷?”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女人极度颤抖、濒临崩溃的哭腔。那声音破碎发哑,仿佛声带被恐惧狠狠撕裂,又像是刚刚亲眼目睹了这人间最恐怖、最无法理解的诡谲景象:
“阿、阿SIR!救命!快点来人啊!老街……老街三号个间裁缝铺!出事了!死、死咗人啊!”
马骝神色骤然一凛,所有慵懒瞬间蒸发,身体像弹簧般坐直:“冷静点!讲清楚!死者系边个?点样死嘅?命案现场系咩情况?”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女人的哭声抑制不住地发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我、我只是路过想买写针线,见到裁缝铺里面亮着灯,铺门半掩……我、我好奇望了一眼入去!”
“间铺里头没有一个人!但系……但系有人喺度自己剪紧衫啊!”
马骝眉头紧紧锁起,职业本能让他追问:“冇人点样剪衫?你睇真啲?系咪店主喺里间屋?”
“冇啊!冇里间屋人影!冇手!根本就冇人!”
女人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极致的恐惧彻底压垮了她残存的理智:
“把剪刀自己喺度郁!块布料自己喺度飘!咔嚓咔嚓咁剪紧衫!剪嘅系……红色嘅衫!血淋淋咁红啊!”
“最恐怖系……间铺头个块落地镜!块镜里面……企住一个冇咗皮嘅人!!”
“冇皮嘅人?!”
马骝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刺骨的凉意,沿着脊椎直冲头顶,脸上最后一丝轻松血色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无一人的屋铺,剪刀自动裁衣。
夜半时分,血红色的衣衫自行剪裁。
这绝非寻常刑事案件会出现的景象,甚至超出了以往大多数“灵异警情”的范畴。
叉烧叔原本闲适擦拭折扇的动作猛然顿住,他倏然抬眸,目光如电,锐利地望向老街的方向,眸底沉淀着深重的凝肃:
“裁缝铺……你讲嘅,系唔系西环老街个间开咗四十几年、做老式手工衫个间‘福全记’?”
“系!就系个间!”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带着哭腔疯狂肯定,“陈师傅个间裁缝铺!陈师傅明明半个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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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突发心脏病死咗啦!间铺早就闩锁冇开!点可能半夜亮灯裁衫啊!”
马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一缩。
他立刻想起了这件事。
就在半个月前,西环局势彻底平定、一切似乎归于正常的那几天,老街裁缝铺的老店主陈福全,被发现在深夜猝死于店内,初步鉴定死因为急性心肌梗死,按意外身亡处理,相关卷宗早已归档为“正常死亡”。
店主死后,铺子便一直大门紧锁,空置至今。其子女早已移居海外,只打算将铺面转租或变卖,却始终无人问津。
一间早已无人、店主身亡的旧铺,怎会在深夜亮灯,上演如此诡谲骇人的一幕?空铺、闭店、死人。
今夜,这间沉寂了半个月的裁缝铺,却在午夜时分莫名亮起了灯,那盏老旧的灯泡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晕,仿佛一只疲惫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更诡异的是,铺内无人,那把老旧的黄铜剪刀却自行悬浮于案板之上,精准而持续地开合着,将雪白的布料裁剪成一件猩红衣物的雏形,每一剪都带着一种冰冷执拗的韵律,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阿正合上手中那份记录着“陈福全意外猝死”的薄薄卷宗,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面色沉静,眼中却无半分迟疑,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顺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警帽,指尖抚平帽檐,稳稳戴好,语气冷静果断,不容置疑:
“出警。”
话音落下,三人迅速行动。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旋即被引擎的低吼淹没。警车划破夜色,穿过霓虹闪烁的都市主干道,拐入西环那片被时光遗忘的老街区域。
老街属于老式骑楼建筑群,历经风雨,墙体斑驳。巷道狭窄得仅容一车勉强通过,路面是经年累月踩踏得光滑的青砖,缝隙里顽强地钻出几丛青苔。两侧挤满了经营了几十年的老旧店铺,杂货铺、凉茶档、跌打馆,招牌字迹模糊,透着一股陈旧的生活气息。而他们要去的三号裁缝铺,则嵌在街巷最幽深曲折的尽头,背靠着一堵爬满藤蔓的老巷围墙,位置阴静幽深,平日里便少有人至。
越靠近裁缝铺,周遭原本尚存的热闹烟火气便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明明整条老街此刻仍是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可闻,食肆的炒锅声、街坊的闲聊声混杂在晚风里,唯独裁缝铺门前那方圆十数步的范围,却像被一层无形而厚重的玻璃罩子彻底隔绝开来,形成了一方阴冷死寂、与世隔绝的结界。
晚风至此停滞,不再流动;夏夜本该聒噪的虫鸣也骤然噤声,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空白;就连附近路灯投来的光线,在触及铺门区域时也仿佛被吸收了大半,变得昏暗模糊,难以照亮那片阴翳。
远远望去,三号裁缝铺那扇锈迹斑斑的绿色卷闸门拉起了一半,露出下方黑黢黢的门洞。屋内透出的灯光并非寻常白炽灯的明亮,而是那种老式灯泡发出的、带着暖黄却更显陈旧的昏光,光线微弱,勉强勾勒出店内模糊的轮廓。更令人不安的是,那半开的门缝里,正丝丝缕缕地渗出一股极淡、却冰冷刺骨的白雾,贴着地面缓缓弥漫,带着一种非自然的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