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令下聘的当夜。
在女儿即将出嫁之前,许夫人正在帮许柔整理着衣物,许守正则在清点着聘礼,许柔与二老商议好,这些聘礼先用来给他们二老在皇京置办一个简陋的小宅子。
剩下的银钱,许柔让许夫人改日买回一批布匹,许夫人虽然是养在后宅中的县令夫人,但有一手极好的针线活。
日后,就算许守正真做不会丹江县的县令,只要有一条命在,他们也能自给自足……只是要过着与从前天差地别的日子。
在这种事上,许夫人一向听女儿的,当即便让许守正去街上打听,购置回一些的布料。
“柔儿。”
许柔正在整理布料,听见许夫人唤她,起身来到许夫人的身边:“娘。”
“明日,娘教你一些针线活和厨艺……还有……还有一些寻常的女子都要会的事情。”
许柔愣了一下,身体本能地转了过去:“不学。”
之前在丹江县的时候,许夫人早已想着要教她这些了,但每次许夫人提起,许柔不是借口自己要读书,就是肚子疼胳膊疼。
许夫人叹了一口气:“娘以前纵着你,宠着你,但如今,怕是必须学了,陈家不是大户人家,你若什么都不会,到了陈母那里,怕是会落下口舌。”
“落口舌?”许柔当即回道,“娘,她……”
许柔内心瞬间激起一层浪,却还在没说完话时,平息下去了。
也罢。
她不是县令之女了。
只是,从哪里学起?她的厨艺一塌糊涂,针线活时常被针刺到,现在学起,真的能学会吗?
……
翌日是个艳阳天,两只麻雀刚落到树上没多久,便被不远处的动静惊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孔雪儿不太情愿地被孔夫人带到了正堂,正堂之侧的副座,杜砚礼慢条斯理地端着一杯剑南烧春,缓缓饮尽。
杜砚礼又来了。
青年发冠半束,一缕青丝搭在坠着玛瑙的衣衫左肩,撂下酒盏后,眼眸望了望左边,又望了望右边,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青年骨相英俊,眉眼清俊,但在孔雪儿的眼里,这些无疑是稀疏平常,因为还有人和他一样的好看。
就是她的表姐许柔。
可是,这个人救了许柔表姐,孔雪儿变暂时放下了成见,决定与杜砚礼相处看看。
毕竟父亲说,杜砚礼的性情虽高傲冷淡了一点,但是个正人君子,在男女之事上从未做出过什么品行不端的事,名声极好。
“孔相公。”杜砚礼忽然道,“今日府上倒是冷清。”
孔相公咳了咳,心想这杜砚礼定是还在记挂着当日开城门的事,便道:“昨日府上有事,其余家眷都在后宅忙碌,杜大人不要见怪。”
杜砚礼垂下眼,掩住眼底的错愕情绪,继续端起茶盏喝酒。
她有事……?
直到孔夫人提醒:“雪儿?”
孔雪儿这才回过神来,福了福身:“是,母亲。”
“雪儿。”孔夫人道,“今日杜大人来府上留下来用午膳,你陪着他走一走。”
“好。”
孔雪儿答应着,心里却想:要不是许柔表姐,她才不会答应继续与杜砚礼相看。
只是……
一男一女走在府中的鹅卵石小路上,今日明明是个大好的晴天,二人中间却始终保持着疏离,谁也不同谁说话。
气氛冷的像是能够足以冻死一只苍蝇。
他怎么不说话?
孔雪儿暗中瞄了一眼杜砚礼,才发现他并非是不说话,而是眸光不安,注意力一丝一毫没有放在他们二人的身上。
像是……在这府中寻找什么。
难道丢了什么东西?
孔雪儿走了一会儿,她实在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心想还是说些什么吧。
她刚鼓起勇气打破这僵局,却是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孔雪儿:“……”
——
许柔独自在院子里,按照许夫人所说用手浆洗衣物,许夫人昨夜教她女红教到了半夜三更。
原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哪知,许夫人竟然还要她洗衣服?!
刚才许柔看到地上的木桶和衣物,着实烦了难,可许夫人却说,让许柔学会这件事,是要合陈母的眼光。
毕竟陈令没中探花之前,陈家只是一个寻常的小户人家。
小户人家的眼界与大户人家的眼界是不同的。
大户人家看的是琴棋书画,小户人家看的则是这些打理家务之事。
许柔想,她学会洗衣服的目的是为了博得陈母的好感,许夫人说,在皇京,一个探花公子愿意低就娶一个孀妇,已经是极好了。
但这衣服,许柔洗得极为不愿。
用家务活博得陈夫人的好感不假,但嫁人之前是孀妇,洗了洗便罢了。
可是嫁人之后,便不由得陈母了。
她是丢了县令之女的身份,可也没打算做一个任劳任怨的女子。
木桶水波荡漾,水面上倒映着许柔的脸。
不知为何,洗着洗着许柔一时红了眼,尽管这样,她心里还是酸涩的难受,虽然她一再告诉自己,从县令之女便成一个孀妇其实没什么的。
可来到皇京已有许久。
这皇京的种种,她还是能肉眼看见的。
就好比昨日,许柔陪着许守正去街上看布料,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地被婆母推到了街上,那婆母当着众人的面骂道:“一个孀妇,克死了自己的夫君,现在又来勾引我儿子!也不拿着镜子照照自己!”
……
女子的素手停顿在水中许久,又开始渐渐笨拙地,搓动着衣物。
“许娘子真有雅兴。”
许柔愣了一下,视线顺着那高大修长的身躯缓缓上移,杜砚礼正居高临下垂眸看着他。
杜砚礼?
错愕之余,许柔渐渐平静下来,她这才想起昨日,孔雪儿同她提到,今日杜砚礼可能会来孔相府做客。
所以,杜砚礼能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她行了一礼:“见过杜大人。”
二人四目相对,乌篷船那夜的一幕幕,不自觉地显现出来,再次见面,杜砚礼的瞳孔中,好像始终燃着一簇火。
许柔迅速低下头。
杜砚礼冷声问:“你在做什么?”
“洗衣服。”
许柔落到了地上的木盆,里面的衣物像胡乱的面团,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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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规章的浸在水中,杜砚礼看了一眼地上的木盆,随后,他又看到她胸前的水渍,微微发白的手。
而许柔呢?
她微微低着头,站定在他的面前,早已没了在丹江县时的一副娇惯之气。
“你从前……不是连书都不肯读。”
杜砚礼只说了一句话,不冷不热的,语气低了一些,但落到许柔的耳朵里,这句话只是一句寻常的交谈,一个位高权重之人与她说话,除了交谈还能有什么深意?
“我以前不爱读书,难为杜大人还记得。”
许柔回答,“现在家道中落,所有的衣物我就亲自来洗了。”
“你说谎。”杜砚礼打断她,“你就算落入这副田地,也不会做这些,孔相府没有佣人么?还是说,你被人为难了?”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块木头,杜砚礼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不去想三年前的事,不去想乌篷船的事,不去想失忆的事。
许柔答:“无人为难。”
她没有将陈家下聘之事告诉杜砚礼,她现在是孀妇,在正式成为陈家夫人之前,身份特殊,出嫁之前能瞒则瞒。
“……”杜砚礼暗暗咬了咬牙,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也好,你们许家在丹江县富贵惯了,偶尔过过清贫的日子,死不了。”
他怎么了?
回想起刚才的答复,许柔心想:杜砚礼的脾气愈发不好了,她方才没说错什么,怎么就忽然生气了?
“杜大人,你此时应该和雪儿在一起,若无旁事,民女要继续洗衣了。”
谁知,杜砚礼没有走,他缓步走到了石桌前,掀袍坐下,锦衫肩头点缀的玛瑙,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棱光。
三年的时间,他的脊背变得宽大,干枯毛躁的头发变得黑润健康,连之前被同窗们殴打时,后颈处留下的伤疤也被祛除了。
青年薄唇轻启,声音清润的开口:“你的表妹走失了,我寻不到她。”
“在自己家府邸走失了?”
杜砚礼冷冷一哼:“为何不能?”
许柔恼了,她站了起来,语气虽带着怒意,但不失礼数:“杜大人,你这是在说雪儿不聪慧,是不是?既然不聪慧,杜大人日后便不必来府上相看了。”
杜砚礼眸光锐利,语气也含着刀:“你敢这样同我说话?还当自己是县令之女么?”
“那也不准说雪儿。”
“许娘子别忘了,一开始你拦下我的马车,送荷包的时候了,你连一个普通的贵女都不敢得罪,对本相不敬,不怕连累孔相府吗?”
许柔沉了一口气,继续道:“一码归一码,雪儿聪慧,在我眼里,即便你是宰相也未必配得上,何况,你只看中了‘皇京第一贵女’的名号?不是吗?”
良久,杜砚礼的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整个人的都变得阴恻恻的,像是从暗影中走出来的人。
许柔第一次,看到杜砚礼露出这样的神情,与三年前那个温柔沉默的少年,毫无重叠之处。
他缓缓抬起眉眼:“我配不上孔雪儿,难道就配得上你么?”
许柔一愣,手中的衣服掉落在水桶之中,溅起水花。
杜砚礼:“怎么?你想抛弃你夫君,回心转意嫁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