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天,近黄昏,天色微微发灰。
那日谈话结束,燕策白为了把“训练任妙”一事完美加入日程,经过连夜的精密计算,重新安排了未来三个月的时辰事项。
第一日施行还不太习惯,他才拿出没读完的书,正要把灯点起来,忽然惊觉忘了什么,于是紧赶慢赶脚下御风,酉时刚刚好到达她住处门外。
他长舒口气,站定不久,就见任妙从里面推门出来。她换了平日里束袖立领的练功服,辫子盘在脑后,陈旧磨毛的藏蓝发带垂到肩上,手里提着她那把啥也劈不断的学徒剑,正迈步往这边走来。
燕策白赶紧调整吐息,装作已来了许久的模样。
任妙抬头看见他面色淡然,抱臂立在树下,和自己视线对上后还点了点头,仿佛已经等了很久似的。
任妙:“……”
明明方才她在此处练了一整套剑法都不见人影,接着也就是进屋擦了个脸的功夫,也不知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该不会才想起他新收了个学生吧。
说到这里,任妙心中又涌上一股奇异的直觉。那天两人达成一致后她回头思量,越想越觉得古怪,按理说燕策白不可能看不出她死缠烂打的托辞,但明知她有心算计,他却还是施施然跳进圈套里,为什么?
任妙可不觉得他们俩的情谊有如此深厚,想来这计划对他也有利,就不知帮她这么个无名小卒到底得益在何处。
再怎么说,骗到首席大弟子当家庭教师无论如何都是赚了,该顺毛摸的时候还是得顺毛摸,于是任妙走到他跟前,煞有介事地一揖:“燕师兄。”
燕策白还是如往常般笑得温柔和煦:“师妹不必多礼,如果没什么问题,我们便准备开始了。”
任妙点点头。
“那么,为避免出现意外,”燕策白张开双臂,“开课之前,我需要先同师妹抱一会,时间不长,十个数即可。”
任妙立刻想起他约法三章中的第三条。
这么快就开始了吗?她撇撇嘴。
燕策白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任妙要成为足以让仙盟注目的天才,就不可能得过且过。他认真教人可与平日随手指点那帮蠢蛋不同,要严格执行就不能被其他因素左右,所以提前接触足够,也能最大程度避免时间浪费。
“想必师妹也猜到我身有奇毒了,毒发与否并不受我控制,此毒于我也分外难解,而今之计唯有共生。此举也是为了保证之后几天的正常授课……”他沉声道,“我只会碰师妹的腰背肩膀,若师妹感到冒犯,或我中途失控,都可以随时叫停。”
任妙和燕策白坦荡的眼睛对视片刻。
如此正人君子做派,她又能说什么呢?
任妙叹了口气。
反正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就当作是大师课的学费好了。
燕策白见她默不作声,还待再说什么,忽然就被一阵轻风扑了满怀,他怔愣片刻,将手臂收拢回来。
“一。”
这还是第一次,两人在双方清醒的情形下做这么糊里糊涂的事。
“二。”
任妙脑袋闷闷窝在他胸口,只觉得十秒无比漫长,感觉却逐渐延展得分外敏锐。她莫名觉得枕着的地方又暖又软,无比舒服,没过脑子就歪头蹭了蹭,那软肉便立刻绷紧得犹如大石。
“三。”
燕策白被她蹭了下,呼吸错了一瞬,心口又在乱跳了。他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一想到手掌与任妙背上的皮肤只隔了一层不厚不薄的练功服,他又唯恐手上湿意沾染任妙,于是稍稍抬手悬空,依旧保持着拥住她的姿势。
“四。”
任妙感到贴着燕策白那侧的耳朵和脸颊正持续升温,仿佛有氤氲的热气从他们接触的地方向上升腾,她起初觉得是他身体的热量传到了自己身上,可时间越长却越发迷糊。
真的不是她脸上发的热吗?
“五。”
她今天抱起来热乎乎的。燕策白想。他还记得上次在水里……刚把她提出水面时,自己还在心里嫌她湿淋淋冷冰冰,毫无美感像个水鬼,其实抱了没多久她就变得很热了。
所以,会不会是她害羞了?
燕策白有点想笑。只对金银财宝眉开眼笑的家伙,难不成也会因为他害羞吗?
“六。”
任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开始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那些读过的书、听过的话突然都活过来般霎时涌入脑海,在她脑袋里跑马一样横冲直撞。可尽管思绪如何繁杂,她想冲淡的那个想法反倒越发强烈。
燕策白的腰……好细啊。
“七。”
她今天为了方便练功,把长辫子盘了起来,发带在漂亮的髻上打了个结,垂落的尾端偶尔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扫过他压在她肩头的手背,带起很柔很轻的痒意。
上回抱她时,他注意到她发间落了片枯叶,之后他慌不择路夺门而出,没注意那片叶也挂在衣襟上被他带走了,取下来后,他莫名其妙看了一片叶子好久。
“八。”
任妙有些恍惚,她多久没这样和人抱过了?就连上次和罗潇宵感动得抱在一起,也是不到五息就分开了,这种代表依赖和信任的动作会削弱她身上的钝性,让她变得敏感多思,而少了这样得天独厚的钝性,可能会叫她惯于坚硬的脊梁骨像泡了水一样,逐渐柔弱软化。
不适宜生存,这样不好。
“九。”
燕策白手臂微微颤抖,他几乎能听见骨缝中渴求的啸叫,但始终小心控制着不被魅妖牵制,坚持保有不逾矩的尺度,不断在心底提醒自己对抗沉溺,保持清醒。
为了帮任妙成为下一个天才,为了拿到仙盟的线索,为了分离魅妖,为了活下去,为了按部就班成为剑道第一人,为了……为了……
为了看看,那叫父母宁愿狠心抛下他,任他幼时起就永受孤独的所谓飞升、所谓大道,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要做到,他也一定能做到。
“十。”
话音落下,两人默契地同时后撤一步,拉开距离。
明明皮肤上仍残留着些许来自对方的热意,两具身体已然隔出有礼的沟壑,悠长的风穿过两人中间,便也将正在流失的热气瞬间带走了。
燕策白背过手去,悄悄摩挲已有凉意的指尖,朝任妙笑道:“多谢师妹,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
任妙还没反应过来,手上一轻,学徒剑便被他拿走了,接着她头顶传来干燥的暖意,燕策白手掌贴在她百会上,开口道:“我需要先了解师妹的情况,还请师妹放松身体,勿作排斥。”
任妙依言放松下来,合上眼睛。霎时,一股微弱却可感的暖流如同山中溪流,自百会奔涌而下,一路顺着经脉,流过每一处分岔和旁支。分明是霸道的行为,却因力量的温柔和煦,叫人感觉不到半分冒犯,足见其人控制力之细微。
或许是沉心静气,状态极佳,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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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在识海中竟隐隐约约看见了燕策白在她体内查探的路径。他分出的那丝神识仅如萤火般大,光芒微微闪烁,所过之处仿佛受到洗涤,变得更为清晰。
不过……
为什么这一小撮神识,是金色的?
探查完毕,头顶的手掌收回,任妙也跟着缓缓睁开眼睛,没成想一睁眼,她便看到燕策白面色凝重,眼神呆滞,手还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收回。
任妙观察半晌,正准备开口叫他,他却突然出声了。
“你在外门修炼了五年……”他不可置信地伸开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不大的范围,“才吸收了这么多灵气吗?”
任妙脸色一黑。
她心里有数,不用专门比划出来了!
“怎么?燕师兄想放弃吗?”任妙冷哼一声,暗示他回忆她约法三章的第三条,“我这样的学生已经很省心了,若师兄第一天就打退堂鼓,以后该怎么当人师尊?”
燕策白无语。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他想了想,又举起手:“师妹,待我再看一遍。”
这回倒是比方才结束得快一些,不过燕策白收手时脸色竟比方才更为凝重,看她的眼神也透着些许探究和古怪。
“干嘛?”任妙被看得直发毛,出言涮他,“师兄突然发现我天赋卓绝,没什么可教给我了吗?”
燕策白眉头紧锁,看着她不发一语。
为什么是任妙?
不论怎么看,她也只是个修为低下,穷得让人发笑,各方面都毫不起眼的外门修士罢了,可是,究竟为什么会……
燕策白缓缓开口:“任妙。”
“嗯?”做什么突然叫她大名。
“你是不是无法引灵入体?”他问,“体内积蓄不了灵气,是因为平日里无法聚灵,收效甚微,所以……所以你才囤积了大量聚灵丹,靠吃丹药来获得微弱的修炼收益——是也不是?”
任妙惊讶地看他一眼。神医啊,她还啥都没说呢,燕策白神识走两圈就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鼓掌道:“哇,一字不差!师兄果真修为深厚,经验丰富,竟然不消片刻就看出……”
“你知不知道你体内有个封印?”燕策白打断她。
“什么……封印?”任妙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不知此事?”燕策白顿了顿,决定如实相告,“你体内有人为落下的阻境封印,这样的印记绝非普通修士可以结出,且多层嵌套,精密复杂,非浑厚灵力支撑不能成功施印。”
而它已经在任妙体内种下了,并直到现在还在成功发挥着作用。
“什么叫……阻境封印?”任妙呆呆道。
“阻止你的身体吸收灵气,积蓄灵力,以及……修为进境,”换句话说,便是有人特地将她修炼的路堵死了,“而且我已二次确认过,这封印繁复精细,我也无法破解,恐怕……轩辕剑宗中也无人能破。”
他叹了口气:“你再仔细想想,当真不知道是谁给你下的封印?”
任妙的确不知。
但她此番一听,才终于豁然开朗。难怪,难怪,难怪她一直天资驽钝,一直不得要领,一直扶不上墙,原来不是她体质特殊,也不是她没有天分,是她被这封印一把封住了晋升的路。
“可是……”任妙犹疑开口,“可是那晚的灵箭,又当如何解释?”
燕策白一愣。
对啊。
她又是如何信手取用天地灵气,射出那两箭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