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内,几个男子正自喝茶谈笑,丫鬟们则在一旁候着。
秦晩樱拉了宋嫣,身畔跟着燕漓,三人一道去了她的闺房之中。
入内便闻得淡淡幽香,原是屋角摆着陶土花盆,种着几株寻常兰草,有风轻拂,馨香阵阵。
宋嫣目光飞快扫过屋内,眼前陈设皆是上好木料打造,纹理温润细腻,样式朴素大方,却不显张扬。
临窗而立的宽大梳妆台倒是格外惹眼。燕漓哪里见过这些稀奇花样,小腿蹬蹬就迎了上去。
眼见他垫着脚跟,将要伸手去拿,宋嫣忙疾步上前拦住,叫道:“阿漓!又忘了规矩了?”
秦晩樱抬起帕子掩面一笑,打趣儿道:“姐姐,小孩子心性皮,由他去吧,我这屋内也没个什么好玩意儿,若是他喜欢哪样,一应拿去便是。”
宋嫣瞧了一眼那台面,满满当当排布着各式簪钗首饰,钗环璎珞样式繁多,胭脂水粉铺了满桌,却收拾得极为规整。也不怪燕漓喜欢,她瞧着这做工精巧雅致的首饰,心里亦是喜欢得紧。
遂浅笑道:“且不说他喜不喜欢,就是喜欢还能簪在头上,再给打扮一番不成?岂非成了小姑娘了。”
燕漓不明话里意思,只见宋嫣与秦晩樱满脸笑意,便跟着哈哈大笑。彼时其睡意正涌上心头,懒懒打了个哈欠,已是昏昏欲睡的神色。
秦晩樱轻声开口:“阿漓可是困了?”说着便动手理了理一侧铺着绵软素色锦褥的小床,那青布帷幔垂落,犹如烟波荡漾。
这秦晩樱是为秦公的掌上明珠,其性子却没有一点大小姐架子,颇为平易近人。见那燕漓困乏极了,半点儿犹豫也无,抬手便将他抱至自己的床上,又替他小心褪下鞋袜,盖上被褥。
宋嫣心中不禁对这父女二人又叹又赞,这般为人处事,想必其日后定有一番作为。
只是尚不明她作何带自己到闺房中来,“晩樱妹妹,你带我到房中来可是有事相谈?”
待哄睡了燕漓,秦晩樱神色欢喜,拉着宋嫣的手,小步上前,打开墙边立着的古朴木柜,斑斓色彩从柜中飞出,满室流光。
秦晩樱满心期待望着宋嫣,“前几日爹爹就命人飞鸽传书,我早知姐姐会来,便去街上裁了好些衣裳,因不知姐姐身形,就依着我的身型做得稍微宽大点。姐姐,喜欢哪件,穿上试试。”
原是她早有此意,认准了宋嫣这个姐姐,如今到了自己的地盘,二人一见如故,情同血缘,秦晩樱便暗自发誓,断不能委屈了姐姐。
宋嫣微微一惊,她身上所穿本是为了方便出行,自己裁剪,倒是朴实干练,可几日来策马扬鞭,浑身满是灰尘。遂唯愣片刻,心中尚有一事,不好言说。
秦晩樱以为宋嫣看不上自己的衣裙,小脸微皱,道:“姐姐,怎么了?”
“晩樱妹妹,现下可有地方沐浴?”满打满算穿越以来,已有半月,宋嫣却不曾更衣沐浴过,好容易寻得一座宅院,定是要将自己好生洗净一回。
“我这便命人去烧水,姐姐可先挑好衣裳。”秦晩樱听了,不由思索,身形一转,稳着步子,径直迈出了房门。
宋嫣抬眸望着,指尖轻轻滑过华丽衣裳,比之燕寻舟那件宝蓝纱裙,实有过之无不及。只是念及此处,她竟想起了那幽云城的冰心。
时近傍晚,大堂内已设下饭菜,男子们围坐一座,唯有三张空椅,待人临坐。
冥龙歪头往外头瞧,不时拨弄碗筷,“嫣姐姐与秦姑娘怎么还不来呢。”
秦公位临正中,坐得端直,笑道:“姑娘家,话自然比我们这些个莽夫多,要是冥龙小弟饿了,大家先吃便是,无需等她二人。”
陆谨言道:“无碍,待人齐了,再动筷也不迟。”
他身旁就坐着燕寻舟,只见其嘴角一沉,到了别人家中,仍没个正形,不知收敛:“能有什么好说的,无非就是胭脂水粉,许是躲在房内琢磨如何打扮呢。”
诸葛先生兀自手摇羽扇,朗笑道:“宋姑娘本就是清水出芙蓉,再者女儿家哪个不爱打扮的,燕兄弟未免太过挑刺,句句不容人呐。”
诃德烈、释伽尼同坐无言。
陆谨言见状,连忙出言为燕寻舟解围:“我与燕兄弟、宋姑娘一路同行,纵使算不上至交知己,却也深知彼此心性品性。燕兄弟素来嘴硬心软,本心并无恶意,宋姑娘性情爽朗坦荡,也不会因几句闲话心生芥蒂,不过是平日里随口打趣拌嘴罢了,烦请诸位多多包涵。”
冥龙听罢顿时面露不悦,陆谨言一番言语,通篇竟半句都未曾提及自己。他当即脸色一沉,出声打趣埋怨:“我好歹也同你们并肩出生入死,不过迟来几日,难不成就要这般翻脸不认人了?”
陆谨言一时语塞,连忙举杯拱手赔笑:“哈哈,冥龙兄弟切莫多想。你于我们众人心中,自是举足轻重的挚友。”
语落,燕漓便小跑着进来,坐至燕寻舟身旁。众人目光随之望去,两道身影自外入内。
“爹爹!女儿来了。”
秦晩樱亲呢地挽着宋嫣臂弯,喜不甚收。诃德烈最先瞧得宋嫣,只见其粉衫绿裙,素帛曳风。乌发半披,头簪银钗步摇,衣袂翩然间,尽是清润如玉的气韵。诃德烈不觉看呆,忙收回视线垂下脸来。
燕寻舟摆了摆手,低声嘟囔:“我倒是猜得极准。”继而转头捏了捏燕漓的小脸。
“好侄女,好孩子,快快入座。”秦公笑着朝二人出声招呼。宋嫣落座后,身侧左侧便是冥龙,秦晚樱则挨着秦公身旁坐下。
桌上宴席并无珍馐奢靡之物,一尾鲜鱼、一只整鸡已是席上上品,余下菜式皆是田间栽种的时令青菜。
秦公率先端起酒盏,目光扫过在座晚辈,语声和蔼:“今日诸位远道而来,我命人略备薄酒素菜,聊表心意,诸位切莫拘束。”说罢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闻言,齐齐端起酒盏起身,举杯向秦公回敬,唯有秦晩樱杯中斟的是茶水。
燕漓左望望,右瞧瞧,竟学着几人模样,费力爬起,踩在椅子上昂首挺胸,高举饭碗。此间并无一人觉得不妥,反倒被小娃娃此举引得哈哈大笑,很是惬意热闹。杯盏轻扬,众人一同饮下酒水。
秦公心中有意挽留宋嫣,却清楚她与陆谨言一行人情谊深厚,拿不准对方是否愿意留下。于是便旁敲侧击,开口问道:“陆兄弟,不知你们往后有何打算?”
陆谨言正自沉思,不想倒被冥龙钻了空子,扬声道:“自然是去我们乌冥崖了。”转而冲宋嫣笑了笑,“嫣姐姐与我说好的,断不会反悔,是吧?”
“乌冥崖是一定要去的,但……”
宋嫣抬手夹起一块鸡腿放入冥龙碗中,目光悄然瞥向正自顾自喝酒的燕寻舟,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坐在宋嫣身边的秦晩樱听了,登时放下碗筷,好似宋嫣要叫人给抢走般,粉嫩的脸蛋浮出一丝怒意,却并无半分凶厉之敢,倒显出少女家的娇恼。
冲冥龙叫道:“凭什么,你叫姐姐去哪,姐姐就该跟着你!”
冥龙心中极为笃定宋嫣会跟他走,遂头一扬,昂着脖子,朝秦晩樱做了个鬼脸,待回过头来,又将鸡腿拿在手中,美滋滋的,大口大口咬下。
秦晩樱眼看说不过他,将要败下阵来,跺了跺脚,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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劲儿的叫道:“爹爹!”
宋嫣既已表明会去乌冥崖,秦公又并非不是深明大义之人,自然明白强扭的瓜不甜这一道理,纵使女儿再喜欢宋嫣,总不能强留下别人,便未作声。
陆谨言不会安慰女子,亦是漠然无言。
“晚樱,莫再耍小孩子性子了,这几位都是秦公的客人,怎能如此无礼。”
诸葛先生闯荡江湖阅历深厚,识人眼光独到。方才他暗自留意宋嫣神色举止,反倒从其眉宇间窥见几分坦荡大义的气度,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娇柔似水,料想她断不会因旁人三言两语留下。只恐秦晩樱再胡闹下去,会伤及秦公颜面,遂及时出言制止。
“诸葛伯伯,你怎么也帮着外人说话!”哪知秦晩樱见无人帮衬她说话,这时便不顾及羞不羞的,双眼当即滚出泪水来。
燕漓吃着碗里满当当的无刺鱼肉,眨巴眨巴眼儿,望着泪流满面的秦晩樱,向旁低声问道:“大哥哥,那个姐姐怎么哭了?她是不是也想吃鸡腿呀?”
燕寻舟手肘冲他一抬,咧嘴一嚎,燕漓的小嘴立时撅得高高的,埋头道:“我要告诉姐姐去,你又欺负我。”
宋嫣不知秦晩樱为何这般委屈,待要开口哄她几句,只见她纵身而起,头也不回的疾步离去,“晩樱妹妹……”
秦公厉声轻叹道:“不必唤了。她这性子也该收敛收敛,待到他日我撒手而去,世间再无人能事事替她周全庇护,到那时,又该当如何。”
席间再无人谈话,各自吃了便散去。
宋嫣本欲找燕寻舟好生聊聊,将近日来的疑端解开了来,无奈心里挂念着秦晩樱,左思右想,总归不舒坦。遂入至其闺房,见秦晩樱兀自睡在床上,掩面啼哭。忙倾身凑近,轻唤:“晩樱妹妹。”
秦晩樱听得宋嫣的声气,立时坐起身,双臂揽住宋嫣的肩颈,哭得愈发悲凉,“姐姐……你不要离开晩樱好吗?”
宋嫣心底隐隐不解。寻常人相处,哪怕只是培养友情,仓促间也需一月时日磨合,二人相识不过短短一日,何来这般割舍不下的情愫。
回忆往昔,她在娱乐圈时,也不曾遇得过对自己如此要好的挚友,更是自照片事件发酵后,除了经纪人李芸,再无旁人宽慰她。
思念至深之际,不由得想起大众对她的种种恶言相向,鼻头微酸,眼泪不禁在眶中打转。宋嫣顺势坐至床沿,抬手轻轻拍打秦晩樱的脊背,是以安慰她,亦是在安抚自己。
“晚樱妹妹,倘若我们整日朝夕相伴,你怕是迟早会心生厌烦。到时候指不定你还要暗自念叨‘哎呀,我家里这位姐姐可真唠叨,这事不让做,那物也不许碰’,想来定然会对我心生厌烦了。再若日后你相中了哪家小郎君,岂非还要姐姐相陪?”
宋嫣强忍着泪水,随口扯开话题,说笑打趣,秦晩樱果真哭声渐止,从她身子上抽离开,鼻尖红红的,娇滴滴道:“姐姐,你……”
“好啦,不哭了,哪有人第一天见面就以泪视人的,你看你,都成小花猫了。”
宋嫣拾起梳妆台上的手帕,替秦晩樱拭去泪痕。“我们且在此地多留两日,待事情了结,再回来找你便是。”
然她此番所言尽是安慰秦晩樱的话语。只因其已是身死之人,却仍念能寻得那扭转乾坤之法,盼着能够回到家乡,魂归故里,不然就算死了,她也不得心安。
“那姐姐可要记着,不许反悔!”秦晩樱好在是被她哄笑了。
宋嫣伸出小指,与她勾了勾。“姐姐一定记着。”
待到秦晩樱睡下,宋嫣才轻手轻脚走出房门,一抬头,便看见坐在房顶的诃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