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时宋嫣回转,退至不远处,瞧得那蛇怪身躯,除了两头蛇瞳受伤之外,竟是毫发无损,想来寻常兵器、拳脚根本不能奈它如何。
虽心中早已预料,却还是大骇不已。
方才诃德烈左手直刺蛇瞳,趁着势头回身一转,右手迅疾探出,稳稳扣住蛇颈要害。任凭蛇怪如何疯狂扭动,他自岿然不动,分毫不受撼动。
随即长臂顺势探入,左手扯下身上披着的虎皮,右手再度发力深探,硬生生在蛇颈处撕开一道豁口。
蛇怪剧痛之下彻底发狂,庞大身躯肆意狂摆横扫,地面一众黑衣人招架不住,顷刻又折损大半。陆谨言心生忌惮不敢近身,冥龙也被巨力震落,重重跌落在沙地之中。
冥龙揉着痛处,唉声道:“我就说,得早些跑吧。”
陆谨言微一沉吟,忽见一道熟悉身影,叫道:“燕兄弟!”彼时燕寻舟已褪去黑衣装扮,灰溜溜的走来。陆谨言的目光自燕寻舟身上扫过,“见你平安无事,我便放心了。”
燕寻舟只苦涩的笑了笑,未有答话,视线悄然瞥向宋嫣。
宋嫣见蛇头上未有诃德烈身影,忙寻去,兜兜转转一圈却只在沙地上拾得诃德烈所披虎皮,四下又未瞧见他人,误以为叫蛇怪给吞了去,捧着虎皮急道:“诃德烈呢!你们看见诃德烈了吗?”
冥龙抬眼一瞧,茫然道:“是呀,那位身手厉害的大哥哥呢,怎么不见了?”
陆谨言道:“秦公曾与我说起,他麾下有两位心腹能人,一是擅铸兵造甲的释伽尼,二来便是这位武功卓绝的诃德烈。此人最擅缩骨之术与鹰爪劲,这件虎皮,便是他此行徒手搏虎亲手剥下所得。所以宋姑娘不必担心,我相信诃兄弟定有能力自保。”
几人说话间,余下黑衣人已轰然四散化作黑虫褪去,钻入沙地不见踪影。
九头正蛇怪俯瞰着宋嫣一行人,齐齐张开大嘴,露出锋利的尖牙,嘶鸣不止。
“燕寻舟,快用你那柄黑剑杀死蛇怪!”宋嫣顺手将虎皮披在肩头。唯她一人知道,只有燕寻舟那柄黑剑才能彻底击败蛇怪。
燕寻舟此时面露难色,一张嘴闭得极紧,好似难以撬开。
大势已去,陆谨言冲将上去,运掌发力,便要使出万灵掌,欲把众人护在身后,以全力相迎。怎料蛇怪巨尾猛地横扫而出。劲风呼啸势不可挡,尾身重重扫中四人,众人猝不及防,尽数被这股巨力掀翻在地,跌滚在黄沙之中。
宋嫣伏在沙地上,指尖深深戳入黄沙,浑身刺疼,一时难以起身。余光忽地瞥见正自缓缓起身的燕寻舟,“燕……”她待要说话,口中当即呕出鲜血。
乌冥崖那些黑衣人身负异术,负伤尚且能够复原,不觉痛楚。可眼前这几人并无神力傍身,也未曾修习阴邪功法,血肉之躯挨了重击,皆是实打实的伤痛。即便是宋嫣这死过一次的人,亦是会重伤难起。她暗自低吟:早知道就该趁蛇怪与黑衣人搏斗时跑路。
眼下只有求着燕寻舟那柄黑剑,助几人拖身。
宋嫣心中盘算着如何是好,下一瞬便将掌握成拳,双膝发力,朝燕寻舟猛扑过去。一个翻滚手中已然握着那柄黑剑。
燕寻舟惊道:“不可!万万不可!”
蛇怪径直冲几人大张血口,宋嫣被燕寻舟一喊愣了几秒,陆谨言侧步滑过,闭目凝神气沉丹田,口念秘术,瞬时风云变化,惊雷连震数声,双掌奋力向前一推,陡然生出一道紫色真气屏障,横挡在众人身前。
九头蛇怪齐力一撞,陆谨言双臂猛地一颤,旋即脸色大变,心头生疑,只因青峰观万灵掌最是厉害的内功之法。以全力赴之,更有毁天灭地之罕闻,当下且不说摧山断海,杀得这九头蛇怪自是不难,但陆谨言已然使出全力,却只拼了个平手。
唯恐变数丛生,他无力抵抗,遂忙向身后几人大喝道:“宋姑娘,燕兄弟,你们快逃呐!”
宋嫣眼下根本无心听陆谨言的话,还有一点便是,逃又能逃到何处,若将蛇怪引得营地那方去,岂不更是罪大恶极?遂转头朝燕寻舟瞪道:“为何?”
燕寻舟决然道:“若你使这柄黑剑杀了蛟灵,下次便会再多出几头来,那时死的人只会更多。你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宋嫣听闻心中了然,当下解开了为何蛇怪会无端生出九头的疑案,她抬手仔细瞧了瞧黑剑,心道:怪不得这柄黑剑能轻易杀死蛇怪,原来暗藏玄机,可若是黑剑不能再用,那还有什么法子……
“那你说,又该怎么办!”
燕寻舟此时被宋嫣逼得是无可奈何,干脆一应道出:“蛟灵一旦引出,需以活人献之,方可平息其怒。”
此时冥龙自远处缓缓撑地而起,回望见宋嫣举剑横对燕寻舟的脖颈,断定自己是晕头转向,生出幻觉,摇晃着身子踏步过去。
只见那柄黑剑架在燕寻舟的脖颈处,已渗出丝丝血水,头脑立时清醒不少,慌道:“嫣姐姐,燕大哥,你们这是做甚,敌人尚未打倒,怎的还窝里斗呢!”
宋嫣定睛看着燕寻舟,倒不管他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沉声道:“你最好说的是实话!”说罢,便将黑剑狠狠掷在地上,她头也不回转身离去,与满身大汗的陆谨言擦身而过,陆谨言急道:“宋姑娘,别去!”
冥龙回过神急忙快步上前阻拦,却终究慢了一步,伸手只扑了个空。
宋嫣心意已决,径直跨过陆谨言布下的真气屏障,对着那发狂蛇怪大喝一声:“来吧!看看我的肉是酸的是臭的。”
燕寻舟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忍,不曾料想宋嫣会作出此举,遂凑近真气屏障前,无言垂立。
宋嫣垂眸,眼中泛起涟漪,眸光微闪,思道:反正我现在已经死了,再死一次也不足惜,可若救不了大家,再回不到那个世界,我的心才是真的死了。
待她抬眸准备赴死时,望见径直坠下的却不是蛇怪的深渊巨口,而是浑身粘满黏液的诃德烈,他稳稳落地,二人目光交错,诃德烈缓声道:“没事了。”
话音一落,九头蛇怪轰然倒地,好一阵地动山摇,原是诃德烈钻入了蛇身中,将它开膛破肚,方才取得其性命。
——
秦公方帐之中,闲杂人等已然退下,唯有宋嫣一行人与诸葛先生、秦公等人在内。
诃德烈盘腿而坐,褪去上衣,袒胸露背,只见其满身皮肉皆是陈年烧伤疤痕,触目不忍于视,此时又添了几处新伤,最为严重的一处便是腹下。
他本不用受这重伤,身处蛇怪体内时,瞧见蛇胆异动不止,方要动手拿下,却好似机关,一触便有股力量,将他猛地一弹,生生撞入蛇刺中。幸得诃德烈气力极大,折断了蛇刺才得以脱身活命。
眼下陆谨言正替他处理伤口,要将那根蛇刺拔出体内。陆谨言目不斜视,先是抬手封住诃德烈腹部几处血脉穴位,阻滞残余蛇毒蔓延。
蛇刺迳入之处,四下皮肉早已发紫,生出异味。诃德烈微一摆手,陆谨言便顺势退下。
诃德烈面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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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色,单手死死按住腰腹患处,右腕一抬,五指紧绷宛若鹰爪再现,两指尖径直剜入伤口,不顾皮肉撕裂剧痛,硬生生攥住外露刺尖,猛力一扯,整根带血蛇刺连根拔落。
紧跟着接过陆谨言手中的酒壶,猛地一泼,摧心断骨之痛直冲头脑,诃德烈兀自一声不吭,却已是唇色发白,身冒冷汗。
四下静默无声,冥龙瞧着却觉撕心裂肺,犹如疼在他身,身子浑身发麻。
直至蛇刺彻底拔出,众人才得以松了口气。
诸葛先生自旁轻摇羽扇,朗声道:“不想这沙漠中还有此等异怪,诸位所诉,着实令老夫心惊不已呐!”
自打诃德烈追随左右,秦公从未见他身负这般重伤,遂目露敬意,当即赞道:“诃德烈当真英雄好汉!”
冥龙、陆谨言、宋嫣三人皆是应声点头。燕寻舟好似惊魂未定,双眼无神垂立靠侧。
待诃德烈用麻布裹好伤处,穿束上衣,宋嫣才取下肩头虎皮,无心替他覆自肩头。
诃德烈微微侧身,低声道:“谢谢。”
宋嫣念他手刃九头蛇怪,除了心头一患,才得众人安然无恙,自是感恩戴德,“不用,你是大英雄,是你救了我们,我们谢谢你还来不及呢。”
冥龙见宋嫣移至诃德烈身旁,忙挤身过去,道:“是呀!德烈大哥,方才你从天而降,我们可是又惊又喜,简直就是那……那什么。”他挤弄眉眼,仍是未记起心中所言,只得悠悠住口不提。
陆谨言接了一嘴:“盖世英雄。”
冥龙双掌一击,喜笑颜开,叫道:“正是!”他自觉诃德烈此人与宋嫣极为登对,只可惜诃德烈浑身疤痕,双眸以下面目全非,无奈只能将这念头咽进肚子里。
秦公落坐,环视众人,抬手笑道:“诸位英雄请坐。大漠行路艰苦,此间并无铺席被褥,倒是委屈各位了。”
众人与那蛇怪缠斗多时,虽不曾重伤,却也是浑身疲软,闻言都纷纷落座,宋嫣还是坐至先时秦公的身侧处。
陆谨言浅笑着拱手回礼:“多谢秦公体恤,如今晚辈不仅寻得几位好友,又有篷帐遮风避雨,已然足以,何来委屈之说。”
秦公目光扫过左侧席上的燕寻舟,微微沉吟:“想来这位便是燕寻舟燕兄弟?”
燕寻舟默然垂首,不想他今日话竟这般少。
秦公随即看向挨着宋嫣而坐的冥龙,出言问询:“这位小兄弟是?”
冥龙毫无怯意,挺身而起朗声道:“秦公安好,晚辈出自乌冥崖,名唤冥龙!”
秦公闻言大笑两声,又道:“不知诸位接下来意欲往何处去?”
其余几人皆默不作声,唯陆谨言徐徐开口:“我等此番西行游历,一路向西而去。”
秦公有心与几人结交,见宋嫣温婉端方、容色绝代,心中更是有意亲近,随即笑道:“巧得很,我与一众同伴本欲南下,归途恰好顺路西行返乡。不如诸位与我等同路前行,待到居所稍作歇息,我再命人备下酒食好好款待各位,意下如何?”
冥龙正当少年,最是意气风发,当即拍桌喝道:“好得很!”
陆谨言心中亦有此意。
燕寻舟则暗暗望向宋嫣,与她目光恰好相迎,转瞬投向别处,将玉笛擒在手中横转。
宋嫣自是无所谓,只因她心头所想皆与燕寻舟有关,待寻得一日,断然不会放过他,定叫他全盘托出。
四人西行,借投秦公,就此拍板,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