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陆谨言遇险,迫在眉睫,那头宋嫣一行人又迷了路,终是人生在世,脚下多歧路。
“燕寻舟,你是不是在带着我们兜圈子呢!”宋嫣扶着腰,口干舌燥,脚掌渐失力气。沙漠皆是黄沙,又赶上夜色沉落,最是难辨方向,可这般兜转,自是有所怀疑,非他故意为之。
冥龙也跟着嘟囔道:“要是有我二哥在,断然不会走错路的。”
显然他们三人在沙漠迂回太长时间,以至那匹白马亦无精神,泄了气,只靠燕寻舟强拉硬拽,才勉强走得几步。
“你……你们要是不信我,不如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便是!”
宋嫣听着这话心中不甚滋味,亦知他在同自己赌气。更不敢惹恼了他,毕竟上回可是使了他那把黑剑,才得以绞杀蛇怪的。若此番再遇蛇怪,单她一人,纵使再添个冥龙,也是万万不行的。
然其心头再不喜,也得强颜讨好:“燕英雄说的是哪里的话。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还得仰仗您,带我们出去呢。”
燕寻舟甩了个脸色,道:“可不敢当,你这般叫我,倒觉着浑身不自在。”
“嫣姐姐,快来呀,前方有人烟!”冥龙年轻力盛,早已奔得那头沙丘上,他似乎发现了什么,正自欢呼雀跃。
宋嫣闻言,登时喜色大开,只差得要跳起身奔去,奈何身子软得不行,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冥龙伏在沙丘上,脸忽地沉了下来,讪讪道:“他……他们好像抓了个人。”
宋嫣走到半丘,一心只想着饮水吃食,哪里还管什么抓人与否。待她看清前方形势,已为时已晚。忙要俯身趴下,后背却撞上燕寻舟的白马。
“嫣姐姐!”冥龙伸出的手扑了个空。
宋嫣身子一踉跄,便直直翻滚了下去。眼看着她滚得将要落到别人的营地,冥龙急道:“怎么办?”
燕寻舟兀自在状况外,竟对宋嫣漠不关心,拍了拍四蹄晃动不止的白马,道:“你且先骑这匹马,回去搬救兵,我暂守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冥龙点点头,又疑惑不止,抬起茫然的左眸望向燕寻舟:“哪里去搬救兵?”
“嘶。”燕寻舟鼻间闷哼出气,活动了下筋骨,骨节瞬时发出两声喀啦脆响,偏头而视,定定盯着冥龙。
远处火光辉映,照着燕寻舟的面庞,忽明忽暗,嘴角一抹隐笑,更是愈发阴森怖憎。冥龙喉间微动,立时背后发凉,二话不说,当即牵着白马,踉跄着快步离去。
燕寻舟的目光复又转回,落至火光明明的营地,不知其是何意味。
宋嫣顺斜坡翻滚而下,好在沙地软陷,才不至于将身子硌疼。只是这一摔,摔得她头晕眼花,未待起身站稳,已给人拿下。
众人手持长矛,不一会儿便从四面八方,将宋嫣团团围住。
“是个女子。”
“好生面熟。”
“这不正是那画中女子,快去禀报秦公!”
宋嫣趴在地上,耳旁絮语不断,撑手缓缓坐起,仍是双眼迷离。
“我带她去见秦公。”一道模糊人影自人群中挤了进来,蹲身凑近宋嫣,语声清朗:“姑娘,还能自己走吗?”话音一落,便缓缓伸出手。
宋嫣抬眸得见,男子额前黑发潦草深厚,足足掩了半张脸,却难挡其硬朗严俊的面目。
她轻轻将手搭于其腕上,借力一拉,男子似是始料未及,猛地往前栽了一下,差些便要鼻尖相撞,好在他下盘极稳,及时稳住身形,只是与宋嫣四目相对。男子瞳眸忽闪,视线左右扫荡,始终不曾移开半分。
宋嫣眨了眨眼,双目渐明,终得看清男子容貌。古人有云:面有风霜容自冷,身藏锋锐气难平。然其眉眼凛冽、骨相英挺,自眼目往下,却尽是烫伤疤痕,想来脖颈,衣物掩盖之下皮肉,亦是纵横交错,满目伤痕。
“有吃的,喝的吗?”
男子愣神片刻,伸手将她轻轻扶起,待她站稳,方才松手垂立。“姑娘先随我来。”说罢,便转身缓步离去。
此时瞧得男子身披虎皮,宋嫣竟无半分畏惧,反倒暗暗觉得,此人绝非寻常之辈。于她而言,此地之人尽是陌生,与谁同行本就无甚分别,当下便默然紧随,一步步跟了上去。
男子身形修长,步履却走得极慢,似是有意放缓脚步。宋嫣左右眺目环顾,此处帐幕遍布,宛如行军打仗的营地。唯独一处不同,四下众人皆是布衣常服,谈笑风生,一派祥和热闹之景。
篝火徐徐,炊烟寥寥,苍生饱腹温暖,无灾无难,此之谓太平盛世。
宋嫣跟着男子移步到方帐内,抬眼一瞧,可把她给惊了一跳。
“宋姑娘?”陆谨言正自缓缓转身,恰好和她视线相撞,亦是有些意外。
宋嫣拿不准他是否还留着往日记忆,又惦念着青峰观几人闹得不愉快,遂惊愕开口:“陆……大侠,你怎会在此?”
忽听一声朗笑,座上那人缓缓开口:“陆小弟,你与这位小姑娘可是旧识?”
宋嫣这才抬眼望向座上之人,只见他气度威严凛冽,双眸坚毅沉敛,身侧众人虽皆着常服,正自喝酒言欢,却亦有将相风骨。她心头一凛,当即屈膝伏身五体投地,高声拜道:“小女子见过大王!”
语落,帐内瞬间死寂无声。宋嫣未得传唤,始终不敢抬头起身。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全然摸不清此女之举,事出何因。
一名手摇羽扇的老者自帐外入内,对着上座之人拱手笑道:“妙哉!此女直呼秦公为大王,正应了老夫卦象所言,日后秦公必能驰骋天下,让苍生俯首称臣,皆奉您为王!”
帐内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连声称是,满帐皆是称颂之声。
秦公闻言却未有欣喜之容,只淡淡抬手示意,旋即众人便噤声不语。“诃德烈,快快将小姑娘扶起。”
先时将宋嫣引进帐内,身披虎皮的男子微微动身,道:“姑娘,地下凉,且先起来罢。”
宋嫣垂眸抿唇,她自是不怕的,可瞧得那秦公是有伟人之姿,好比开国元勋,难免不为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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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生敬佩。更紧要的便是,若是能与此人结道,想是日后必不用再受苦受难,吃穿用度一应皆有。
陆谨言跟着劝道:“宋姑娘起身说话,莫要再跪了。”
“那……能给我点吃的和喝的吗?”正说着,宋嫣的手已搭上诃德烈的臂弯,轻巧起身。
秦公笑道:“这小姑娘倒是有意思。诃德烈,搬张座椅,置在我身侧。”又看向陆谨言,“陆小弟,你也快快入座吧。”
宋嫣坐下后,方忆起滚落之时众人围她所言,遂向秦公问道:“大王,我先前听得您部下之人提及画像,是怎么一回事?”
秦公侧身道:“小姑娘,切莫再唤我大王。瞧你年纪尚轻,若不嫌弃,便称我一声秦世叔便是。”
宋嫣接过诃德烈递来的茶水和吃食,向他低声致谢后,抿了一口粗茶,对秦公应道:“甚好,秦世叔!”
秦公见宋嫣举止落落大方,亦不惧自己,甚是满意,笑道:“好侄女!”继而又道:“这位陆小弟说与好友走散,我便叫诃德烈将二人样貌绘下,好让手下兄弟帮忙找寻。”
原来秦公先前试弓之时,便已察觉沙丘后藏着的陆谨言,因不知是敌是友,才将第二箭瞄准他射去。若非陆谨言内功深厚,震开箭矢得以脱身,只怕此刻已是性命难保。
秦公与陆谨言又最是爱惜人才,敬重英雄。这时误会解开,二人自是以礼相待。
陆谨言道:“宋姑娘,燕兄弟现在何处,怎不见他与你一块?”
彼时,宋嫣啃着手中白而硬的大馍,才想起还在外头,风餐露宿的燕寻舟与冥龙。她心中虽有气,却始终不忍见他们落魄潦倒。“他们在外面,就在沙丘后。”
一面说着,一面起身,将案几上的大馍一并带走,“秦世叔,侄女且先去将两位朋友找来,再与秦世叔一一介绍。”
秦公道:“好!诃德烈,你与她一道去,快去快回。”
宋嫣与诃德烈尚未踏出帐外,便闻天际轰然一响,骤起一道白亮流光,转瞬即逝。
秦公喝道:“诃德烈,发生何事了?”
众人皆是一怔,接连起身走出帐外。可瞧着风平浪静的苍穹,仍是不明所以。
诸葛先生轻垂羽扇,凝神观望天象星势。一旁陆谨言神色晦暗,沉声道:“是乌冥崖的穿云翎。翎羽一旦祭出,便能召集数千门下弟子,向来只在危急关头动用,方才异象响起,想来就在离我们不远之处。”
宋嫣一听事关乌冥崖,立刻想到唯有冥龙离此地最近,恐他遇上蛇怪身陷险境,可他身旁有燕寻舟,靠那柄黑剑照样能杀出条血路,料想他二人定是遇上了更可怕的事情,无法自救才不得已动用穿云翎。遂未得及向众人解释,她便三步并作两步,朝那头奔去。
诃德烈、陆谨言齐头跟上。
诸葛先生转向秦公道:“秦公,要不要派几个兄弟前去相助?”
秦公神色自若,淡淡道:“不必。尚且不知陆兄弟身手深浅,纵使不敌,有诃德烈一人随行,已是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