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陆谨言触到墨玉狻猊时,朗朗晴空骤然被黄沙吞没,天地万物尽覆苍茫昏黄。百姓惊慌失措,各自奔走,匆匆折返家中。
乌冥崖大殿之中,十二尊菩萨宝象皆被素布遮盖,静静伫立。
冥幽自殿外疾步入内,跪拜垂首,向着高位之人沉声唤道:“宗主!”
“方才外头发生何事了?”藜芦一袭白袍稳坐高座,缓缓睁眼,目光将两侧分列的十二尊宝象一一扫过。
冥幽始终未抬首,沉声答道:“大地陡然裂开,似是天生异象,还……死了不少人呢。”
殿中一时寂然无声。藜芦神色平淡无波,眼尾微眯,倒似在隐笑。
“死了人?”轻飘飘三个字,却令冥幽后背骤然发凉。
藜芦微微偏头,余光瞥向右侧第一尊菩萨像,“冥幽你可曾听说,大漠蛟灵被一位女子用剑斩杀了?”
冥幽目光微沉,暗自细思。昨日确是听说大漠死了一只蛇怪,此事缘由还是二弟冥笙告知他的,竟不晓得藜芦消息如此之快。“倒是听说了一些。”
藜芦饶有意味地指尖轻叩,语落,殿外陡然一声乍响,一名弟子瞬间四分五裂,转瞬化作尘土,消散无存。
“那你可知,那条蛟灵是受何人滋养!”
冥幽原是不知,然其生性聪慧,一点便通,再听藜芦气息沉沉,心中不明白也明白了。
遂讪讪开口:“该不会是宗主您……”
藜芦却不应声,垂眸自顾自念叨,又好似在和谁说话般,温沉不少。“蛟灵比你活得时间都长,竟就这么被人一剑斩杀了。”
随即抬手径直往空中一抓,一幅画卷便于无形中缓缓呈现。藜芦凝望着画中女子,素来肃冷的面容,竟悄然漾开几分情深:“冥幽,我想见见那个女子。”
殿外一侧,冥笙默然观望,目光紧锁殿内二人。
这会儿洞穴内动荡渐止,宋嫣方才在最后关头,让四人分别蹲于一角,几人这才侥幸脱险,未曾被头顶落下的巨石砸中。
尘土散去,四人惊魂未定,怔怔看向矗立在地的巍峨巨石。
燕寻舟疾步上前,左瞧瞧,右戳戳,对着巨石反复查看。旋即喉头轻动,面怒恼色,“陆道士你是不是得了什么密令,存心要将我们几人置于死地!”
转而看向宋嫣,振振有辞,“宋嫣不过是杀了条蛟灵,你们青峰观就坐不住了?”
宋嫣从巨石另一端倏然起身,想起那蛇怪的诡异模样,略一迟疑,轻声道:“蛟……灵?”
“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蛟啊、灵的?那分明就是头异兽,生性凶残无比!幸好嫣姐姐眼疾手快,不然我们三个早就丧命于大漠了。”冥龙匆匆上前,立时出声反驳,满脸愤愤,替宋嫣抱打不平。
而此刻陆谨言好似耳聋般,听不见周遭耳语,眉头深锁,目光无限延伸,最终定在宋嫣身上。
“你……没死!”满眼错愕不已。
“……”
宋嫣直视他的双眸,怔愣片刻,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哑的话,“陆大侠,你在说什么,好端端的我作何要寻死?”
燕寻舟与冥龙默默移至一处,惊诧的眼神分别在陆谨言、宋嫣二人身上反复跳移。
陆谨言警惕地瞥向燕寻舟与冥龙,瞳孔猛然收缩,极力稳住快要崩掉的情绪,颤颤开口:“你们刚才……难道没看见吗?”
“呵呵!陆道士你这是怎么了,不会被石头砸傻了吧。”燕寻舟轻笑两声,毫不在意地操着手。
宋嫣只是往前移了半步,陆谨言瞬时便退后,抬起手肘,整个人进入戒备状态,焦急道:“你……你……别过来!”
宋嫣心头混乱不已,全然不知陆谨言是受了何刺激,难不成看出她的来历了,还是说他真的想将自己置于死地?
她微微侧头,脸上勉强陪着笑,试探地问道:“陆大侠,你是不是吓坏了啊,我们要不还是先想想如何出去吧。”
“就是呀!陆道士我们先出去吧。”
“陆大哥,莫要疑心了。”
说罢,燕寻舟与冥龙二人连连附和,便要去拉陆谨言。
“燕兄弟,你们莫要被她给骗了!”混乱之中,燕寻舟与冥龙却被他一掌震开,二人竟无端撞上巨石,冥龙吃痛当即晕了过去,燕寻舟虽未晕倒,却还是叫痛不止。
这一动武过后,宋嫣才看清眼下形势格外不对劲。陆谨言方才还温润如常,怎会忽然一改往日气度,性情大变。
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注视着他。往日的陆谨言性子虽清冷,却始终端着道门修士的从容自持,待人处事皆留三分分寸,从无这般神色紧绷、眼底藏戾的模样。
可此刻他仿佛撞见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诡异景象,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反常。更奇怪的是,他似乎只对自己很忌惮。
——刚才巨石落下时,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宋嫣垂首撸起衣袖,清了清嗓子。陆谨言见状立即将地上的两人护在身后,“你究竟是人是鬼!”
宋嫣沉默不语,缓缓抬起指尖滑过脸颊,旋即目光含泪,豆大的眼泪一滴接一滴从眼眸中淌出。
“既然陆大侠不信小女子,要杀要剐随你便!”紧接着身子一软,咚的一声,双膝径直跪地。“你杀了我这个不人不鬼的怪物吧!”
她的额间已渗出细细汗水,抬手间顺手轻轻拭去,生怕露出破绽。
陆谨言迎上宋嫣真挚的目光,身子猛地一激灵,这感觉他再熟悉不过。眼前的她分明就是自己所认识的宋嫣,心底疑云已消去大半。
“宋姑娘?”可他似乎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声音闷闷的。
宋嫣歪着头看他,双眸微亮,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想必陆大侠终究下不了手,那小女子唯有一死,自证清白了……”说着,便抬脚就要往巨石上撞去。
陆谨言心头一紧,哪还顾得上心中猜忌,脚步一错便疾步上前,伸出长臂,稳稳扣住她的手腕。他声音微沉,带着几分慌乱,“宋姑娘,是陆某多心了,未将事情查清,便错待了姑娘。”
宋嫣轻甩开他的手,迅速拉开距离,冷声道:“陆大侠可看清了,我究竟是人是鬼?”
方才陆谨言摸到她手腕,虽身子还是冰冷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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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确是有脉息跳动。
阴影下,燕寻舟面带喜色,目光狡黠,似正在观赏一出好戏。
陆谨言会有此怀疑,绝非空穴来风,亦非突反常态。皆因巨石落下之时,他亲眼看见,宋嫣被巨石正正压中,当场没了声息。
那时烟尘迷眼,陆谨言被吓得不轻,正要冲过去徒手扒开千斤巨石,宋嫣却忽然出现,还开口说话。这场面换了谁都会疯怔,陆谨言能这般平静,已是不易。
“疼死我了!”冥龙一醒,死寂般的洞穴忽有了生气。他瞧见陆谨言冷眼对峙宋嫣,护姐的心登时燃起,竟不顾身子疼痛,连忙闪至宋嫣身侧。
他独眼圆睁,怒道:“臭道士!你到底要做什么?先是出手伤了我与燕大哥,现在趁我不备,又想对嫣姐姐下手。”
宋嫣见冥龙又要替她出头,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一时语塞,只剩默然。心中暗暗吐槽;老天呐,没完了是吧,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鬼地方啊!
“哎唷,不行不行!”宋嫣痛哼了几声,面色突然泛白。身子偏倒过去,软软贴在冥龙身上,双眼合拢。
“嫣姐姐!你怎么了?”冥龙慌忙扶着她。
至始至终未发出一点声音的燕寻舟懒懒地伸了个腰,冷眼瞥了宋嫣一眼,慢条斯理开口:“只怕是洞穴中空气稀薄,身子弱,抵抗不住罢。”
说罢,他抽出黑剑握在掌中。大步朝冥龙迈了过去,不等旁人言语,俯身便从冥龙手中将宋嫣打横负在了背上。
随即黑剑凌空一挥,剑身陡然一亮,硬生生在坚如磐石的洞穴中劈开一条通路。也不与身后二人过多解释,转身便踏着这条剑开的道路,背着宋嫣从容离去。
宋嫣伏在燕寻舟脊背上,眼皮跳了跳,感受着少年意气风发的气息,心中已有打算:好啊!你小子,藏得够深啊!倒是比我会演戏。
方才在陆谨言面前宋嫣差点就要露出马脚,好在做演员十年,素质够硬,勉强混了过去。只是日后的日子应是不好过了,她眼下可是踩着刀刃走的。以后定要离陆谨言远些。
只因有件事竟真被陆谨言给说中了,宋嫣已经死了。
在她独自坠入暗道后,四下寂静,宋嫣却诧异发现自己没有了心跳,再一探息摸脉,更是毫无起色。遂叫了陆谨言把脉确认此事,然他却并未察觉异样。
巨石落下前,宋嫣决心殊死一搏,定要弄个清楚明白。遂将其余三人支开,千钧一发之际自己则躺在中央处,静待死亡的降临。
……
……疼……
巨石轰然落下,将宋嫣身躯压得寸寸碎裂。她清楚地感受到,周身每一处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那种痛,犹如将整个人生生塞进粉碎机一般,断骨抽筋,碾碎肉身。
好疼……
……
她奇迹般活了下来。
当她直直站在几人面前,那一瞬,她却是死了。
可宋嫣并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死的,或许是在方才坠下暗道,或许是在与蛟灵搏斗后,亦或许更早……在新闻发布会上就已经死了。
对此,她不敢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