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摇摇晃晃荡在江面,沿岸山高树红,一老翁身披蓑衣卖力得摇着橹。
燕寻舟立在船头,三位女子分散而坐,倚在篷下。
银蝉抬手戳了戳身旁的宋嫣,憋了一夜的话,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宋嫣,我觉得你这人好奇怪呀!你为什么不跟你的师兄们一起走呢?”
宋嫣扒在船沿,手臂垂在船身外侧,指尖轻轻拨弄着青绿的江水。
她并未转头,下巴枕在胳膊上,抬眼望着前方成片染红的林木,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他们敢放火烧林,若是跟着他们一同走,我们可就惨了。”
不多时雾蒙蒙的天便下起了雨,宋嫣兴致未尽,收回手转身躲入蓬内。
银蝉往外瞧了一眼,“燕寻舟不进来吗?”雨滴落在燕寻舟的肩头,顺着手臂、指尖滴落。
银蝉伸长的脚不经意间踩到白衣女子的红伞,白衣女子沉思片刻,又见外头雨势渐大,故而拾起伞,递给宋嫣:“妹子,给外头那位小兄弟用吧,别淋坏了身子。”
“你……”银蝉似乎想对白衣女子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张不开口。
宋嫣偏头,眼底笑意明朗,接过红伞的同时开口问道:“姐姐是和燕寻舟从一个地方逃出来的吧。”
银蝉猛地一跺脚,激动地坐起身开口:“对!我想起来了,公子从前同我们说起过,人域之下另有一处鬼界,那里住着被神佛遗弃的生灵。鬼没有神识,只会互相残杀,据说就是因为人的怨念而生的。”
她愈说愈神秘,“你刚才一定是感应到了那个坏人对吧,才被怨念激发,控制不住动手杀人的。”银蝉沉浸在自己的推测之中,转而蹙着眉,“可是为什么你能将他的心脏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呢?”
方才要不是宋嫣拦着她,费力解释半晌,好容易打消她复活暮成雪的念头,估计这会儿她已经带着白衣女子回窈邛山庄了。
啪啪哒哒的雨声在船篷上响彻,暮成雪说的话犹在耳畔。
残害百姓的不死人是鬼,燕寻舟也是鬼,而白衣女子能操控鬼,唯独燕寻舟不受任何影响。想必便是那日他偏离了方向,被宋嫣渡气所救,才有了人的意识。
听闻银蝉这样说,宋嫣豁然通透不少。暮成雪口中的众生将迎来大厄,说的或许就是鬼界入侵人域一难。
白衣女子疑道:“奴家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宋嫣沉吟不语,直直盯着白衣女子。
不会任何术法,却能挖心救人。墨竹县遇见她时,霍三娘是唯一的线索。那群鬼此刻又在何地,难不成未来她会带领鬼屠尽天下人?
最近发生太多事,宋嫣脑子里有些乱,她握住红伞,反手朝燕寻舟扔去。
旋即船头一抹醒目的红在烟雨江面行游。
银蝉抚着下巴嘀嘀咕咕:“可公子说人域和鬼界之间设有很强大的结界,是不可能有人能破开,他们是怎么出来的呢?”
老翁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姑娘们,这雨势太大,怕是没法渡江了,咱们就近靠岸暂避一番吧!”乌篷船被风浪推得左右摇晃,船身颠簸得愈发厉害。
银蝉朝外探头,老翁握橹的手停止摆动,雨滴如珍珠般砸向江面,眼看着船内淌了不少雨水,银蝉没好气地怨道:“我就说不坐船吧,你非要坐什么船,现在可好,若是再下大些,我看只能游上岸了。”
宋嫣冷不丁踩了她一脚,装作无事,向外喊道:“老伯,最近的渡口是什么地方?”
为避免夜长梦多,途中再生变故,她这才打算乘船直奔苍桦山,可眼下雨季将至,风浪重重,怎可安稳渡河。好在是行了一夜,离宣城有些距离,料陆谨言他们短时间内也赶不上。
老翁走至篷外,躬身说:“姑娘,前方便是凤尧镇了。”
宋嫣闻言眉心皱出三条线,赶忙拿出地图,仔细查看,凤尧镇的确不在去往苍桦山的路上。
难道方才雨雾大,偏离了方向?奇怪,这条大江明明没有任何分支干流,怎么会……
宋嫣收好地图,沉声回道:“老伯,那咱们就在凤尧镇落脚罢!”
话音一落,白衣女子竟主动开口,悠悠吐出三字:“凤尧镇。”
宋嫣一睨,船身莫名调头转向,行入凤尧镇,难道跟这白衣女子有关。那令包氏和许甫闻之色变的霍三娘,总算要浮出水面了!
等办完了这件事,查出霍三娘与她的关系,得赶快到苍桦山避风头。挖了程映阳的心,那程方良指不定心头憋着什么坏呢!
……
京昭城宋府。
宋呈徽正在书房,披阅各地府衙递来的文书。两名丫鬟服侍身侧,摇扇、研墨、掺茶递水,各司其职。
外头雨势扰人,宋呈徽神色惆怅,一双鹰眼尤为精明,往院内扫去。就见一小厮冒着大雨,怀中似乎护着什么东西,急急忙忙进入书房。
雨水顺着他的衣衫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来不及擦拭糊在眼睫上的水滴,便躬身立在原地,双手呈着一封信封。
宋呈徽闷哼一声,合上了手中文书:“毛毛躁躁的!何事如此着急,竟连规矩都忘了不成!”
小厮不过十二三岁,声音清脆稚嫩:“启禀老爷,门外来了一位官爷,说是奉宣城知府程大人之命前来送信,叮嘱信件务必交到老爷手中,由您亲自拆阅。”
话音一落,那名低头研墨的丫鬟,立即踏着碎步上前,躬身接过小厮手中信封,转身递给宋呈徽,复又继续研墨。
宋呈徽指尖捻着信纸,左手一抬,紧跟着一盏热茶便稳落于其掌中。他浅饮几口后,不甚滋味:“若仍寻不到药引,便先拿你作药!”往旁一递,那名摇扇的丫鬟瑟瑟接过茶杯,眼中噙泪,转身将杯中余下茶水倒去。
宋呈徽抿着唇,茶香在口中淡淡回甘,心底有些发难。宣城知府与他平日里少有私函往来,如今却专程遣人千里送信,还特意嘱咐必须由他亲手拆阅。
带着种种疑虑,宋呈徽拆开了信件。竟不知这信上所写是何事,匆匆扫过几眼,宋呈徽便勃然大怒,猛拍桌案,冲小厮斥问道:“送信之人现在何处!”
小厮双臂夹紧,耳根通红,垂首答道:“那位官爷尚在府中,夫人带着小姐在前厅招待。”
“栀儿也在?”未出阁的女子本该守在深闺恪守礼教,寻常小门小户尚且讲究规矩,宋呈徽这般世家大户更是严苛。
何况宋槐栀还要入宫参选选秀,幼时有道人预言,称其有母仪天下之相。宋呈徽与其夫人自然疼爱得紧,是捧在手心长大的,平日里也就骄纵惯了。
遂当宋呈徽听闻女儿在时,并未太过意外。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信中的内容令宋呈徽惊骇,他当即提笔写好书信一封,将来信和回信一同装入后,起身去往前厅,打算亲自交与送信之人带回。
小厮见状抄起放在屋外竹筒内的牛皮木伞,手臂抬得高高的,将伞举过宋呈徽的头顶。然他步子太急,小厮没能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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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跟上,以致快到前厅时,衣衫已淋湿大半。
宋呈徽立在廊下,拍了拍衣衫,还不忘斥责一顿手握木伞的小厮:“让打个伞也打不好,你究竟还有何用处!”说罢,便径直走过长廊尽头,拐弯抵至前厅门外。
分候在两侧的仆妇各屈膝一礼:“老爷。”
堂内宽敞明亮,虽是白日,四方却各立一方柱,平托着琉璃灯盏,流光溢彩。
左右并无仆役伺候。
“老爷。”身着青锦褙罗裙的妇人迎面走来,耳上一对翡翠水滴耳坠轻轻晃动,她攥着织锦绣帕,上前替宋呈徽拭去额头沾着的雨珠。
成婚数十载,宋夫人看宋呈徽时,眼里仍含柔情。
宋呈徽握住她手腕,郑重道:“夫人。”
宋夫人只敢手腕隐隐发疼,便笑着收回手帕,退至侧旁挽住女儿的手。
宋槐栀身着宝蓝纱裙,头簪珠帘垂发,杏眼清亮,珠唇烟粉,脸上稚气未脱,温柔唤道:“阿爹。”
宋夫人深明事理,拍了拍宋槐栀的手背,细声说:“好了栀儿,你父亲海有要事与客人商议,随阿娘回去吧。”
说罢便领着女儿悄然离去,门外的两位仆妇也跟着一并走了。
送信的仆从隔得远远的,也能嗅到一股异香。见宋呈徽入内,立即躬身行礼:“宋大人!”
“不必。”宋呈徽淡淡扫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封好的回信递过去,“将此物原封不动交予你家大人。”
那仆从双手恭谨接过信,揣入内侧衣襟贴身处,脊背弯得极低,回道:“小人谨记宋大人吩咐。”衙役得了令,不敢久留,转身准备返程。
宋呈徽负着手,在原地踏了两步,朗声道:“你可亲眼见过那女子?”
仆从默默收回前脚,如实回道:“回大人,小人见过,那女子长得一副倾城之容,且武功高强,城府极深。而且……而且……。”
宋呈徽正色看着他,“而且什么!有话直说,不必遮掩。”
“而且闹得沸沸扬扬的白衣女连环杀人案,似乎就是宋大小姐一手策划!”
程方良早料到宋呈徽看信后会生疑,特意寻了个贴身仆从送信,若提及时,仆从便可将白衣女子剜心一事仔细地说给他听。至于结果如何,就看宋呈徽如何善后了。
不过一炷香时间,仆从将事情从头到尾告诉了宋呈徽后,他便疾步离开。宋夫人孤身倚在门外,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大口喘气,脸色惨白。
她旋即扶着门框入内,就见宋呈徽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
宋夫人不受控制地冲上前,揪住宋呈徽的衣襟,厉声问道:“当年你不是跟我说她已经死了吗!如今你作何解释,她非旦没死,还打着堂堂礼部侍郎宋大人之女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狐假虎威!”
她又如焉了气般,差些将要晕倒过去,好在宋呈徽眼疾手快,赶忙扶在椅子上坐起。
“夫人!天地可鉴,为夫心中只有你与栀儿。当年我确实派人将宋嫣从高山扔下,那里万丈深渊,寻常人坠下去尚且不可能活命,何况当年她才四岁!”宋呈徽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十分诚恳。
宋夫人揉了揉眉心,声音软绵绵:“我要的不是你的解释,而是眼下该如何解决!”
宋呈徽回头,望着连绵不断的雨雾,做了个决定:“能杀第一次,便能杀第二次。纵然她是九命猫妖,我宋呈徽也能杀她个九回!那我们就来看看,究竟她的命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