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师姐,咱们还是回青尘山吧!”
陆龙在舟里坐立难安,夜色沉沉笼罩江面,四下漆黑一片,心底阵阵发慌。
宋嫣倚着船边,语气漫不经心:“再往前一段路,就该到丰都地界了。”脚尖轻轻敲了敲船板,“喂,再快点。”
话音刚落,小舟忽然提速。回头望去,那少年正浸在漆黑江水里,孤身推着扁舟逆流而行。
陆龙虽不太喜欢他,此刻瞧着水面上的人影,终究于心不忍,“嫣师姐,咱们这样不太好吧?”
宋嫣懒懒抬眼,带着点笑说:“既然不太好,那师弟便下水一同推着,两人赶路,倒能更快些。”
陆龙闻言一噎,慌忙摆着手连连往后缩,他那点胆子宋嫣怎会不清楚,哪里敢踏入这片漆黑冰冷的江水。
“我、我不行!今日都落了两次水了,嫣师姐你是知道我的,我身子向来弱。”
宋嫣垂眸望着前方的人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飘飘道:“师弟若是他不愿推船自己会拒绝,再说了,他的命可是我捡回来的!”
她再度抬脚,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船板。
水下的身影沉默无言,臂膀发力,朝着丰都驶去。
陆龙望着江面里默默推着舟的少年,满心愧疚,嘟囔道:“嫣师姐就是欺负人家不会说话。”
宋嫣蓦地回过神来,自救他上船,这名少年始终一言不发。若真是个哑巴倒正中她下怀,以后还能省去不少事端。
扁舟骤然停住,少年手扶着船舷,湿漉漉的身子扒在船边不肯动。
陆龙连忙低声道:“嫣师姐,他好似有话要说。”
宋嫣俯身凑近,望见一双乌亮澄澈的眸子不停忽闪,当即无奈扶额轻轻叹气:“哪里是想说什么,这人又来讨要救命了。”
原来方才一路拼命推着小船前行,皆是冲着她唇上那一缕甜香。在他懵懂的心思里,误以为只要下水,她便会像上一回在水底那般,贴上他的唇。
宋嫣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发麻的唇角,心道:这人听是听话,可这也太费我的嘴了吧,难道就没别的救人法子了?
她抬眼望向远处灯火浮沉的城池,语气温柔:“先把我们送到那处地方,到了之后,我便救你。”
少年眼神愈发坚定,转身推着扁舟,不多时,已然临近渡口。便见多艘船只停靠岸边,林氏船舫也在其中。
渡口随处可见席地而睡的江湖客,
宋嫣先下舟,只得寻空地落脚,稍有不慎便会踩中旁人的手臂、大腿。
陆龙自她身后唤道:“嫣师姐!”
宋嫣循声望去,只见水下的少年未及跟上,正停住动作,扒着船舷仰起头,一眨不眨望着她,乖乖等候许诺好的救命。
真是麻烦!
宋嫣勾了勾手,少年便踏上岸迎着她走去。方才在水底并未觉得不妥,不知为何此时周遭人甚多,宋嫣心中倒生出几分躁动。
她悄悄攥紧了衣袖,少年立于平地之上,身形竟高出她整整一截。无可奈何,只得踮起脚尖,缓缓朝他凑近过去。
陆龙就在一旁直愣愣盯着,势必要把这救人的法子学会。
忽地一道人影极速飞来,宋嫣只感左臂被人生生一拽,当即腾空飞起。她慌忙抬头,得以看清来人模样,失声惊呼:“大师兄!”
陆龙见对面赫然出现三道熟悉的身影,十分欣喜,疾冲冲走过去,此时随地倒着的江湖客被他一脚一脚的踩醒。
陆凌修更是感动得热泪盈眶,终于不用再颠沛流离四处寻人,张开双臂,唤道:“小师弟!”
明明只一日不见,两人却相拥痛哭,宛若分别了数载。全然没有注意到咳得脸色通红的陆凌幽,最后他不得已踩了二人各一脚,才打住收尾。
陆凌修和陆龙这才看见陆谨言双眼血红,紧紧盯着渡口的那名茫然的少年。
陆谨言满脑子都是宋嫣垫脚准备亲吻少年的画面,他低头看向宋嫣,轻声说:“小师妹,他是谁?”
宋嫣瞥向少年,怕他趁乱反悔逃跑,便冲他笑了笑,“大师兄不是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他便是我和师弟在水中救的人。”
陆龙点点头,一是因确有此事,二便是他们此行私自下山,若行了桩善事,岂非能功过相抵:“是呀大师兄!多亏了我和嫣师姐,这人才捡回一条命的!”
陆谨言五指快给佩剑捏碎,望着她的眼眸,心好似被针扎,“那你们方才是在做什么?”
宋嫣从未见过他对自己这副模样,满脸无辜道:“我在救人呀!大师兄今日你是怎么了?”
陆凌幽一眼看穿,这里有个醋坛子打碎了,打趣道:“小师妹是从哪儿学来的,我怎么不曾听说过救人需要嘴对嘴?”
陆凌修与陆龙二人眉间疑云重重,不在状况内。
宋嫣抬手一指,稳稳落在陆凌幽身上,“就是二师兄教我的呀!”
陆谨言目光转冷,语气极其平静:“二师弟教的?”
“对呀!他从医书上学的……”宋嫣欲要再说,陆凌幽忙捂住她的嘴,生硬笑道:“小师妹肯定是连夜赶路累糊涂了,胡言乱语。”
陆谨言挥剑狠狠拍在陆凌幽的手背上,对方吃痛松手,他当即把宋嫣拉到自己身后护住。
而这一幕幕皆落在了少年眼中,他感到有人要抢走他唯一珍贵的东西。澄澈的双眸渐渐被黑雾吞噬,心口一股强大的力量压着他头脑发昏。
少年抬脚一蹬踩上身边人的肩膀,借力纵身,身形快如豺虎,闪至宋嫣几人身前,后肘发力,在那一拳落下前。陆谨言没有一丝犹豫立即拔剑横挡在前,剑刃迅速划破少年的皮肤。
四周的江湖客见此情形,睡意全无,皆注视着二人的交锋。
宋嫣定睛望着,不觉看呆了,满心满眼俱是少年英雄侠骨气。暗自得意道:这个人我算是救对了,莫说救他一次,就是千次也值!
陆凌幽斜眼看到宋嫣痴迷的模样,淡淡叹了口气,便知陆谨言这回遇到劲敌了。
少年新旧伤交叠,整条手臂血淋淋,却不知疼似的,硬生生撑着,任凭剑刃深入骨肉。
陆谨言冲他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眼神瘆人带着醋意,双臂持续发力,几乎是打算要了少年的命。
陆凌幽在后头厉声唤道:“大师兄快停手!别叫人传出去,说我们青尘山弟子趁人之危,胜之不武呐。”
江湖中人剑拔弩张是常有的事,可青尘山素来不许门中弟子在外与人厮杀,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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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当众取人性命,况且对方手中没有兵刃。
陆谨言岂非会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不知少年底细,若是自己脱手,他转而痛下杀手,到时可是追悔莫及。
宋嫣看向一旁干着急的陆凌幽,低声问道:“二师兄,你说我是不是该去救他了?”
陆凌幽狐疑道:“你且先说要救谁,那个少年是万万不能再救了!”
宋嫣眉头一皱,又问:“为什么?不是二师兄你教的我这个法子吗……”
陆凌幽双臂一沉,急道:“小师妹莫要再提此事,更不要在大师兄面前吐露一个字,记住了吗!”
宋嫣淡淡哦了一声,嘴上答应身体却很诚实,唯恐陆谨言真把她捡回来的仆从给玩死,陆凌幽在后面拉她也拉不住。
宋嫣甩开他的手又狠狠踩了一脚,便如脱缰野马奔上前,两手抓住陆谨言的臂弯,软声说:“大师兄你别伤害他,他长得这般好看,绝不会是坏人。大师兄你就放过他吧,求求你了。”
这话一入耳,更似火上浇油,烧在陆谨言心里也烫在他身。
“而且……若是被四位师父知道了,会责罚你的,阿嫣不愿看到大师兄再因为我受那般重的酷刑。”她垂下长长的眼睫,眸光微微发颤,声音越往后越低,带上一点哽咽,此话不虚皆是她肺腑之言。
只因宋嫣曾经犯错时,全由他一人揽下承担。陆谨言待她的好,这一件件一桩桩,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再度抬眸,望着陆谨言的眼睛,字字清晰:“阿嫣希望大师兄好好的。”
陆谨言撞上她含泪的眼眸,只感心中被什么东西紧紧拧着,手臂放下便要去抚摸宋嫣的脸。倒被那少年钻了空子,一拳径直朝着陆谨言胸口砸去。
宋嫣来不及多想,当即张开双臂侧身拦在他身前,紧紧闭上了双眼。
一阵劲风刮向她的面庞,片刻之间什么也没发生,她偷偷睁开右眼,终是松了口气,只见少年的拳头正悬停在眉间,他眼中的黑雾也尽数消散。
宋嫣暗暗发笑:没想到他还挺忠贞的嘛,看来是认我这个主了!
纤瘦的身子死死挡在陆谨言身前,他感到自己的心愈发酸沉,一时间全忘了方才的不愉快,忙开口询问:“小师妹没事吧,你怎么这么傻!”
宋嫣脸上洋溢着笑容,在陆谨言面前转了两圈,“大师兄放心,我没事。你好好的,我也好好的,真是皆大欢喜。”
而后又挽着他的胳膊,趁势撒娇:“大师兄,你就让他跟着咱们嘛,好不好?”
陆谨言虽招架不住她这般卖弄可爱,但理智尚且残存,“不行,你和小师弟必须一同跟着七师兄回青尘山!”
陆凌修和陆龙早在一旁等候多时,二人恨不得现在飞回青尘山,忙出声附和:“对对对!”
“你们吵吵个没完了是吧,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们不睡觉可别打搅我们!”渡口的江湖客见没戏可看,眉头皱得老高,抱着胳膊不耐烦地高声呵斥。
陆凌幽非常识相地说:“大师兄,既然已经找到小师妹了,不如我们先回客栈,再作商议。”
宋嫣一听有能躺着的地儿,立马便拽着大师兄与二师兄,一左一右,蹦跳着离开了。而那少年始终不声不响跟在众人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