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龙卖力地摇着桨,两眼放光,满心满眼都是那尊通体冒着金光的东西,心道:这得值多少钱呐,若是典当换了银两,哪里还用回什么青尘山!这般想着,手臂划动得越发使劲。
宋嫣沉稳立在船头,心底早乐开了花,下意识摸了摸下巴,不觉便把斧头那事抛之脑后。
可快要靠近之时,她定睛一看,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这哪里是什么金子,分明是一个人!
“师弟,快停下……”
陆龙视线死死黏在水面上,压根没留意头顶急速坠下的人影。只听得哐当两声脆响,小舟径直翻覆,三人一同落入水中,陆龙在水里拼命扑腾起来。
他呛了好几口湖水,手忙脚乱扒着翻过来的船板,惊魂未定地大喊:“嫣师姐你在哪儿呀?”
金光在水中沉沉浮浮,离得近了,宋嫣方才看清,那浑身萦绕金光的东西竟是个少年。他双目紧闭,周身佛光若隐若现,缓缓下沉。
他身上有股异味,是宋嫣在船舫上曾闻到的那股味道,浓郁的血腥味。
她鼓着腮帮子游向少年。
该死,到底救不救呢?
旋即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脸,软软的,滑滑的。他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衫,浑身上下俱是伤痕血迹,周围的金光正在慢慢消散。
宋嫣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只道横竖已经看见了,若是放任他沉下去定然活不成。管他是神是魔,长得这般好看,扔在水里实在可惜,师弟陆龙又总是怕这怕那的。
若能将此人救回去做仆从自是再好不过,就算日后发现他身怀异术心存歹念,自己也有法子制他。
算你运气好,碰上我这个活菩萨了!
宋嫣憋着气,两只手抓住少年的肩颈,腿分离往上蹬游。水底水压沉重,正要向上浮起之时,手中之人忽然一抖。
原本一动不动垂落的眼睫颤动,少年竟在浑浊的水底睁开了眼。一双眸子深邃明亮,定定望着眼前的宋嫣。
他的嘴巴微张着,随后便呛入湖水,闷咳了几声,只见口鼻涌出淡淡血沫。湖水不断灌入他的肺腑,佛光忽然消失。
宋嫣心中无语,就非得在这个时候醒吗?
此人若是死在水底,捡回去便毫无用处。本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宗旨,她连忙贴身凑近少年,咬牙一忍。
隔着浮动的水光,拖住少年的脸颊,缓缓贴上他的唇,唇瓣相叠的那一瞬少年浑身一僵。澄澈的眼眸骤然睁大,出神的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
冰冷的湖水立时滚烫烧身,少年心中仿佛有股快要压制不住的血气正在沸腾。
攀着小舟的陆龙只看见水下两道人影依偎在一起,却不知何时冒出了个生人来。吓得魂都快要飞了,拼命拍打着水面,连声呼喊嫣师姐。
宋嫣趁着少年稍稍好转之时,猛地向上蹬水,奋力浮出水面,一手攀住小舟船舷,一手拽住少年,二人这才侥幸脱险。
陆龙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名少年,“你是谁!”
宋嫣来不及和他解释,在水底已耗费了大半体力,气息喘弱:“把小舟扶正,上船再说。”
只能乘下两人的小舟此刻装着三人,舟身一大截莫入水中,莫说划桨而行,若是有人突然起身,小舟必定会翻。
宋嫣坐在中间,陆龙偏头狠狠怒视着她身后地少年,没好气地说:“嫣师姐,大船没了,金子也没了,我们就为了这个看起来从乱葬岗爬出来的人?”
宋嫣手撑着下巴,连叹了两声气。侧脸看向少年,顿时一惊,“你……你看着我干嘛!”
少年视线落在她桃粉色的唇上,眼神空空,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贪恋。小舟本就空间逼仄,二人挨得极近,他下意识往前倾身,循着那一点浅浅的色泽慢慢凑近。
眼看他微微仰头,险些就要撞上她的唇,一旁的陆龙连忙伸手拽住宋嫣的手臂,猛地将她向后拉开一寸,堪堪避开。独留少年僵在那里,茫然无措。
他压低声音,一脸惊疑地凑到宋嫣耳边:“嫣师姐,此人莫不是什么妖物?怎么看起来他好像很痴迷你的唇。”
宋嫣道:“他可能好没缓过气来,想让我救他吧。”
陆龙疑道:“救他?”
宋嫣点点头,一本正经的说:“这是二师兄告诉我的救人的法子。”
往日里她见二师兄陆凌幽看话本时,总是偷笑。她悄悄躲在其背后倒也看得几行字,陆凌幽回头一望,惊慌失措收起了话本。
可宋嫣总追问他话本上写了什么,“二师兄,这话本上那个男的和女的嘴对嘴之后呢?”她自小在青尘山长大,师父与众师兄皆是男子,亦是不懂男女有别。
陆凌幽满心无奈,随口扯了个慌,说自己看的是医书。若是不小心落水,男女嘴对嘴,便能救人了。这叫人工呼吸。
但她哪知陆凌幽看的是不正经的话本,更不知有水中渡气这一救人法子。只是依样画葫芦,给少年亲了。
陆龙幽幽道:“嘴对嘴就能救人了。”也默默将此法记入心中。“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难道真要带上他上路吗?”
宋嫣笃定地看着少年,“对呀,他可是我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人。”伸出手勾起少年的下巴,“从现在起你便是我的人了,我叫宋嫣,记住了吗!”
少年没有说话,像小狗般眨了眨眼,回味着方才两唇相触时的一丝甜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还想再尝尝那个味道。少年凝望着眼前笑颜灿烂的人,他记住了,她叫宋嫣。
且说另一头着急寻宋嫣的三人,沿着陆路一路策马扬鞭,哪里知道她竟择了水路。终是一无所获,天色渐黑,便决定在丰都歇息一晚,顺道打听宋嫣的消息。
近日奔赴苍桦山的江湖人士与各门弟子络绎不绝,城中大小客栈尽数爆满。陆谨言三人接连寻了数家,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额外加了银两,请掌柜行个方便,方才勉强挤出来一间客房。
三人将马匹交给小二带至后院看管。而后提着包袱走进狭小客房,屋子逼仄闷热,只摆得下两张矮榻,连一张落座的桌子都没有。
陆凌修伸手往榻上抹了一把,指尖瞬间布满灰尘,咧了咧嘴:“我得赶紧找到小师妹和师弟,把二人带回青尘山!”
陆凌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清新的空气瞬间扫去屋内的潮气。街上酒楼茶肆座无虚席,窗外整条长街人声鼎沸,往来皆是腰佩兵刃、身着各派服饰的江湖中人。
陆凌幽虚掩看去,“往年倒不曾见过这般多无门无派的江湖侠客,想必都是冲着那柄利剑去的。”
陆谨言靠在窗边,斜睨了一眼,淡淡说道:“苍桦山提前放出消息,为的就是让这些人明争暗斗,到了比武那日,只怕是早已死伤大半。这些人自然不敢去招惹队伍壮大的宗门子弟,二师弟,我们此行可要小心了!”
陆凌修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布,摊开垫在榻上坐下,听两位师哥谈论起比武一事,不由得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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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柄利剑真有神力不成?怎么人人都想去夺。”
陆凌幽比划起手中长剑,眸子发亮,叹道:“有传言称得剑者得天下呐!但这跟我们倒没什么关系,只不过若是不去便是不给苍桦山面子。”
陆凌修闻言脸色大变,压低声音说道:“那……这事皇帝可知道?”
陆凌幽仰着脖子,回身将木窗关上,不经意瞥了眼陆谨言,“皇帝是天子,若当真有人欲凭一柄剑称霸天下,这事往大了说便是谋朝篡位,皇帝身居高位又怎会不知,说不定早有防备了!”
陆谨言出神地盯着地板,出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我们下楼吧,小二应该已经备好饭菜,顺便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小师妹的消息。”
陆凌修跳下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悠悠挪到陆凌幽身边,手肘撞他,“二师兄,你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惹大师兄不高兴了?”
陆凌幽无奈摇头,“难道你就没有一点责任吗?”说罢也匆匆跟上。
陆凌修抓了抓脑袋,“我有吗?我才说了不到两句话就惹着大师兄了?”
客栈大堂早已坐满了人。陆凌幽跟在陆谨言身后,见势不对扭头便要走,却被不知情的陆凌修给堵住,“二师兄,你要去哪?”
然座下之人皆在吃饭,不曾谈话,陆凌修的声音自然清清楚楚传进了众人耳朵,俱抬头望去。
要说这林氏门派与青尘山弟子倒是有缘,先有宋嫣落水在前,后有客栈和其他三位弟子相遇,缘分妙不可言。但宋嫣并为对林飞霜几人提及自己是青尘山的弟子,亦不知陆谨言能否从他们几人探得只言片语。
众人曾在比武场上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是旧相识。
林常乐嘴角一扬,朗声唤道:“哎唷,好久不见呀陆谨言、陆凌幽……”目光转到陆凌修身上时微微皱了皱眉,“一年一度相会之期又到了。”
林飞霜起身,双掌相叠,微微躬身:“三位若是不嫌弃,便与我们同座一桌吧。”
身旁几名弟子闻言连忙起身让座,移步坐到了邻桌,席间只余下林致谦、林常乐与林飞霜三人。
林致谦并未抬眼,扬了扬大袖:“小二,添三副碗筷!”
陆谨言躬身一礼,轻声道:“多谢!”
见陆谨言与陆凌修二人欣然落座,陆凌幽便不好推辞,慢悠悠走上前一同坐下。
陆凌修乃是头一回和林氏众人相见,尚不了解众人秉性,遂兴冲冲开口:“诸位有礼,在下青尘山排行老七。”
林致谦与林常乐只顾低头夹菜用膳,全然未曾将他的自我介绍放在心上,半点不在意他是何身份。
好在林飞霜善解人意,当即浅浅含笑,出声接话:“原来是青尘山七弟子,久仰大名。历年比武之会,倒是从未见过阁下现身。”
陆凌修扬手一摆:“论武功自然不及大师兄和二师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话音才落,他复又开口追问:“可据我所知,嘉州地界尚且比青尘山路远,怎的我们一路行来,却未曾见过你们?”
林飞霜正要答话,但听林致谦手中筷子一落,冷眼抬眸:“你们青尘山可有师门师规,难道连用膳时不能说话这点规矩都不懂?”
陆凌修左望望右瞧瞧,此时算是明白,为何这大堂俱是林氏子弟,却只有窸窸窣窣的轻响,连往常爱与人打交道的二师兄陆凌幽也不说话。
陆凌修默默垂下头,避开林致谦的目光,心道:我要回青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