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林兄不乐意跟我坐对面吗?咱俩对着总比莫名对上一个掐尖要强的好吧?毕竟要朝夕相对九天呢!”那人见她不应,又笑着打趣了一句。
听了这句,再结合大哥简短的介绍,林樾总算知道这人还真是大哥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谨身殿大学士、户部尚书奚垚奚大人家的小儿子奚希——
一个拥有着武人灵魂的举人,日常的口头禅就是:我投胎的时候一定是忘了提前贿赂判官,要不怎么就错投到了文人世家呢?
“原来是奚兄,幸会!”林樾起身还礼。
“我年前代家父回乡祭祖去了,前儿晚上才回京,所以虽然听说了林兄突然病重也没有前去探望,实在是惭愧,不过看林兄气色,如今应是大好了。”
“不错,已经完全恢复了。”林樾笑道。
“那就好,不过今天又降温了,林兄还是要注意保暖,争取这次能金榜题名!”
“好,也预祝奚兄登科及第!”
“我是无所谓了,若不是家父苦苦相逼,我才懒得来受这劳什子苦罪呢。”
“奚兄这话就不对了,既然不想再受这份罪,这次才更应该祈祷高中啊,否则岂非每四年就要来这么一次。”
话音未落,奚希右手边的号舍里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长着一张娃娃脸的青年先调侃了奚希一句,才笑着拱手跟林樾打招呼,“林兄,你说我说的在理不?”
娃娃脸刚一露头,林樾就认出来了,这十几天来,这人曾不止一次来过林家看望大哥——同为武勋的寿康伯家的小公子于潜,虽出身将门,但很会读书,比大哥小了四五岁,但相似的家世和追求让他极度认可大哥这个朋友。
“自然在理,于兄,没想到咱们三个凑一块儿了。”林樾朝于潜拱了拱手,又向奚希笑道,“奚兄你倒是听于兄的,一劳永逸的好,否则怕是拗不过奚伯父,逃不掉下次二进宫的命运。”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可恨的是老爷子也不提醒我一声,还命我替他回去祭祖,我这近一个月没摸过纸笔啊,可不是要了老命了吗!”
在奚希的哀嚎声中,锣声响起,第一场的试题和考卷开始发放,林樾和于潜不便再多言,只能一言难尽地对视了一眼,同时向奚希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林樾接了考卷,展卷铺好,提笔蘸墨,抄下了题牌上展示的题目,然后搁下笔,做闭目沉思状,实则在等大哥构思腹稿。
也是到了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科举考试的深度和广度——若是没有大哥,她怕是连这些题目的出处都不知道在哪。
在大哥的提点下,林樾很顺利地打好了草稿,尚未到掌灯时分便完成了今日份的计划,然后便把笔墨纸砚一收,优哉游哉地打量起了仍在左顾右盼的奚希。
奚希虽说家学渊源,自小打的底子不错,但架不住这几年一直叛逆逃学,临考前还直接荒废了一个月,再好的基础也变得生疏了,此刻做起文章来自然是腹中空空,便只能抓耳挠腮了。
奚希碰触到她的目光,调皮地冲她吐了吐舌头,然后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冲她眨了眨眼睛。
林樾已经体会到了科考的艰难,不愿打扰奚希,冲他鼓励地一笑,便盘膝而坐,闭目调息起来。
奚希见她不再理会自己,也只好收敛心神,绞尽脑汁地继续写起了文章。
傍晚天色暗下来得很快,四周陆陆续续地响起了举子们的叹息声。不多时,光线就已经少到看不清字迹了,星星点点的烛火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
有人仍在就着烛火奋笔疾书,大多数人却已经开始准备晚膳的吃食了。
林樾虽然早已辟谷,但为了不显得那么另类,还是应景地生火烧了一壶开水,取出自带的干粮,和着水吃了小一块儿。
稍倾,在一片片干巴巴的咀嚼声中,隐约有饭菜的香味缓缓弥散开来,冲击着大家的味觉。
奚希嗅着鼻子收起考卷,最先定位到香味的出处,敲着号舍的右墙,夸张地哀嚎:“于潜,你小子有这么好的吃食怎么不说事先给兄弟也备上点?你这是想要馋死我吗?不管了,你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的食欲和发挥,我本科若是不中,便算是你造的孽了!”
“抱歉,奚兄,我这吃食都是家母和表妹商量着准备的,我压根就没管,也是昨儿晚上才知道她们准备得这么周全,”
于潜名为道歉,实则炫耀,末了还不忘慨当以慷,“今天是没办法了,等三日后,可以自由活动时,我请奚兄和林兄一起吃汤锅子啊。”
“你小子别搁这儿卖乖啊,”奚希食不知味地吃了一口碎成渣的干粮,不依不饶,“你造成的伤害哪是一顿汤锅子所能弥补的,等出去之后,你不请个十回八回的客,这事儿他可过不去。”
“好,奚兄爽快,汤锅子不能少,请客也是必须的,这一来还奚兄的‘债’,二来也庆贺林兄身体康复,咱们合该一起聚聚。出场后休息两天,我就给大家下帖子,第一场就安排在绿柳居如何?”于潜答应地爽快,把时间地点都安排好了,足见诚心。
“什么叫还我的债,为林兄庆贺才是最主要的吧,你俩才是好兄弟,我就是道边捡来凑数的。”奚希假装不买他的帐,故作委屈地控诉。
“没想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于潜丝毫不以为意,爽朗笑问,“那你到底来不来?不来早点说,我还能省下一张帖子。”
从大哥口中得知这两人一见面就吵、关系却比谁都铁的林樾也不劝架,笑眯眯地看着二人拌嘴。
“来啊,为什么不来?你小子想撇开我自己快活去,我偏不如你的意!”奚希气鼓鼓地回他。
“这不就得了,那你较真个什么劲儿!”于潜笑声愉悦,继续拱火。
“得,得,我说不过你,不跟你说了。明明是个武人,也不知怎么就偏偏长了一张文人的嘴。”
奚希愤愤地咬了一口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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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抬眼看到对面一派悠然的林樾,立马丢开于潜,转而疑问,“林兄,我这是家里根本就不重视,所以什么事都得自己操持,只能拿这些干饼充饥。你是怎么回事?你身体刚好,怎么也不准备的丰盛些?天气严寒,至少也得有个热汤热菜啊。”
闻言,林樾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明艳张扬的身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可一时又想不透彻。
她心中疑惑,面上却不显,只笑道:“祖母和母亲也是精心准备过的,大概是她们日常不怎么出门,还不知道有于兄这新式的吃法吧。”
“也对,我大哥、二哥这一路考过来,带的也都是这等现成的吃食,于兄这新式吃法,大概还真是新近时兴起来的,所以咱们都不知道。”奚希挠挠头。
“不错,不错,我表妹昨晚还真提了一句,说是城北新开了一家叫做“溯回斋”的小馆子,排面不大,菜式却很新奇,这些新式吃法都是那馆子老板的巧思。”
于潜点头附和,顿了顿又兴奋地提议,“若不然咱们第一场还是去这个小馆子吧,据说里面还养着清倌儿,吹拉弹唱样样在行,我回去问问表妹具体位置和店名。”
“好啊,去寻个新奇也不错,还能顺道听曲儿。”奚希当即同意,笑问林樾,“林兄呢,你怎么说?”
“我没意见,悉听于兄安排。”林樾从善如流。
“好啊,林兄还是这么痛快,那就一言为定,回去我就着手张罗。”于潜一锤定音。
进入考场的第一晚很快到来了,林樾虽然已经飞升成仙,可以不眠不休,亦可夜间视物,但她没有招摇过市、引人注目的癖好,更加没有挑灯备战、彻夜苦读的习惯,所以便早早地熄了灯,盘膝打坐。
一众学子都懂得养精蓄锐的道理,没有人一上来就使出全力,所以这第一晚非常齐整,到了亥初各处号舍就已是漆黑一片了。
然而大家一起就寝的弊端也很快便显现了出来,不到一刻钟,磨牙的、打呼的、说梦话的便轮番上阵了。
林樾看着对面奚希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便随手给他和于潜布了个隔音的结界。
次日清晨,听着二人惊奇地感慨自己果然是睡神、在什么地方都可以酣然入梦、居然还睡得这般神清气爽,林樾不由莞尔一笑,昨晚布下结界时的那一丝带人作弊的愧疚终是消散了。
随着第二个傍晚的到来,气氛明显紧张了起来,众人再无闲心闲聊,都凝神静气地在灯下斟酌文章。
拥有金手指的林樾很难体会到众人紧张的心情,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今日份的计划,在大哥的口述下弯成了整篇文章的草稿,便收拾收拾准备休息了。
奚希看得艳羡不已,却完全没时间和精力跟她胡侃了。
夜半时分,在最后一盏孤灯熄灭之后,一道黑色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林樾的号舍前面。
拥裘而眠的林樾有所感应,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面前一脸不悦的酆都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