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林大夫人呢?”史氏急得破了音,余光瞥见林樾和白子岑,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叠声地哀求,“真人,真人,求您救救樾儿,救救樾儿吧!”
“先看情况。”白子岑面色沉凝,直觉不妙。
史氏闻言,跌跌撞撞追进内室。
然而刚踏入房门,林樾与白子岑便是面色一沉。
旁人只见床榻上面无人色的病人,他二人眼中,却分明看见一个与床上之人眉眼有七八分相似、却明显康健几分的魂魄,正茫然无措地飘在床边,懵懂地左顾右盼。
“哇,仙君,你跟这位世子长得可真像!”识海中,小喵统惊叹。
林樾的目光在病人与生魂之间来回扫过,心间无端涌起一股淡淡的悲伤与怜悯。
单看魂魄,这位大哥确实与她容貌肖似,除却少了些仙君的冷冽,多了几分书卷儒雅,真如孪生兄妹。可那病榻上的躯壳,却已瘦弱得脱了形——脸颊凹陷,颧骨高耸,被史氏紧握的手腕骨瘦如柴,锦被下的轮廓嶙峋得骇人。
“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小喵统完全没体会到林樾的情绪,兀自兴奋,“看来咱们取而代之的计划,完全行得通啊!”
“稍安勿躁。”林樾心绪纷乱,一时也理不清是何滋味,只能先出言安抚。
她本想着请师兄尽力救治,能拖延一时是一时,自己也好趁机多了解此世情状,细思系统与林家的关联。万没料到,甫一见面,便是生魂离体之局。
难道……真到了不得不替的时候?
“祖母!”那生魂见到史氏,神色一喜,轻飘飘地扑上来,想要去拉她的手。
史氏毫无所觉,穿过魂魄透明的身影,扑到床边,握着病人冰凉的手哀声哭嚎:“樾儿啊,你可别吓祖母!你这到底是怎么了?你睁开眼看看祖母啊!”
“师兄……”林樾不善医道,只能看向白子岑。
“太夫人,且让白某一观。”白子岑上前一步,温声劝道。
“对,对,”史氏忙不迭地让出位置,眼泪涟涟,“请真人快给我乖孙看看,一定要救救他!”
白子岑上前,三指搭上病人寸关尺,灵力悄无声息地探入。片刻后,他收回手,面色凝重至极。
“如何?真人,我乖孙他……”史氏急迫追问,声音发颤。
白子岑看向林樾,传音道:“是毒,已深入脏腑骨髓,生机尽绝。此刻不过是一口游离之气未散。即便我强行以灵力驱毒,也不过是为这躯壳延十数日阳寿,于魂魄归位无益,反增痛苦。”他顿了顿,一字字补充:“是……‘牵机’。”
最后二字,如冰锥刺入林樾耳中。
牵机。
梅园月下,参歌惊骇的面孔、那句“暗主亲自下的‘牵机’”,与眼前兄长枯槁死寂的脸,在这一瞬轰然重叠。
不是病。
是一场谋杀。一场精心策划、持续多年,直至此刻才图穷匕见的谋杀。
无数曾被忽视的细节在她脑中疯狂串联——
兄长“自幼体弱”,却为何总能撑到春闱前才骤然病倒?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那三次、四次……每次皆在关键时刻功亏一篑,也是意外么?
那些太医诊不出的“病因”,那些“忧思过甚、心血耗竭”的结论,如今看来,皆成了这漫长毒杀最完美的掩体!
“暗夜歌者”……“林家内鬼”……
原来从始至终,她那位素未谋面的兄长,就活在一张早已织就的毒网之中。
就在这时,识海中喵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响起:“仙君,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现在和死了没两样,但偏偏又没真死,不会立刻引发家族大乱和宫里追查!这正是你李代桃僵的最佳时机!用你自己的身份,顶上去!”
现实中,白子岑沉重的声音亦随之响起,是对史氏,亦是对她最后的告诫:“师妹,天意如此,非药石所能挽回。”
林樾看着床榻上面如金纸、气息全无的兄长,又看向那飘荡在侧、懵懂孱弱的生魂,最后看向哭得几乎昏厥、只会哀嚎的史氏,心中怜悯与寒意交织攀升。
她传音追问,声音干涩:“师兄,真的……别无他法了吗?”
白子岑警惕地看她一眼,传音中带上了少有的严厉:“逆天改命,强留已逝之魂,非正道所为。纵有一时之效,日后反噬必殃及整个林氏血脉气运,祸延百年。师妹,临行前师尊的叮嘱,你可还记得?”
“我记得。”林樾涩然应道。
兄长生还的希望,渺若风中之烛。
而林家的倾覆之危,已迫在眉睫。
她原先“暗中周旋、徐徐图之”的计划,在兄长骤然“毒发身亡”的冲击下,已彻底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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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若不想让父辈忠烈换来的门楣顷刻崩塌……
若还想查清“牵机”毒源,揪出那藏于暗处的“歌者”与“内鬼”……
而又不逆天改命,不牵连族运……
那摆在她眼前的“他法”,似乎只剩下唯一、也是最危险的那一条路。
——在兄长“身故”的消息坐实、各方势力扑上来撕咬之前,由她,林樾,以这具女儿身,假扮成“世子林樾”,接过这摇摇欲坠的定武侯府,踏入那早已张开的漩涡中心。
这不是魂穿替代。
这是真人扮演,欺君罔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窗外,一缕惨白的晨光,恰好刺破厚重云层,斜斜射入内室,落在兄长毫无血色的脸上。
那光如此明亮,却照不亮一丝生机,只将他消瘦的轮廓映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冰冷。
光与影,生与死,在这一刻界限分明,又绝望地交织。
“师兄,”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在这片混乱的哭嚎中,清晰得令人心悸,“请不惜灵力,护住我大哥灵台一线魂魄。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请为他留住。”
白子岑深深看她一眼,那目光中有了然,有忧虑,更有深深的无奈。他颔首道:“我会尽力。但……”
“我明白。”林樾打断他,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慌乱的下人,扫过悲痛欲绝的史氏,最后,久久地落在兄长那张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此刻却笼罩在死亡阴影中的脸上。
她向前一步。
在史氏凄厉的哭嚎、在下人惊恐的低语、在系统屏住的呼吸中——
伸出手,轻轻为床上那具冰冷枯瘦的躯壳,掖了掖滑落的锦被被角。
动作极致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珍重。
仿佛在完成一个无声的、沉重的交接。
识海里,喵统激动得彻底失声。
林樾垂下眼帘,在心中,对自己,也对那沉睡或许永不再醒的兄长,轻声立下誓言:
“大哥,你未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你未查清的冤,我替你查。”
“你未实现的志……”
她顿了顿,再抬眼时,眸中所有波澜,已归于一片深不见底、却又坚不可摧的静寂。
“我替你,实现。”
这条欺君罔上、李代桃僵的绝路,从此,由她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