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花朝节。
白宣箬早早地起来,唤了蕴秀一起,摘了些府上的桃花,做成桃花糕。桃花糕做好后,她挑了些放入食盒带上,便同琉溪、阳临际、阳逸饮一道外出了。
祭过花神后,便开始踏青赏花。此时天气并未如深冬那般寒冷,出游之人也不少。
游赏过后,几人一同用过晚饭,便各自回府。
回府后,蕴秀迎上来:“小姐,桃花糕已分发完毕了,但还剩了些许。”
白宣箬走到石桌旁,几枚桃花糕完好地摆在一个食盒内,她此时也不太吃得下了,心念一转,便说道:“放着吧,说不定便有哪里来的野猫,馋嘴叼去了。”
蕴秀疑惑道:“野猫?哪儿有野猫?”
白宣箬笑着道:“谁知道呢?”
说着,还瞥了眼院中的朝楹树上。
此时寒冬已过,朝楹花树上,已满是星星点点的花苞了。
晚间,她画了一幅画,正是今日所见之花景。画完,将画收好,一番梳洗过后,便歇下了。
子时。
万籁俱寂。
她于一片黑暗中,睁开双眼。
悄悄地起身,在寝衣之外随意地套了一件外衫,而后走到储物的木柜边,将先前从凤栖楼带回来的梅花酿取出,拎在手上。
随后轻功一展,便飞出了白府。
月色下,一道白色的身影在屋顶快速掠过,一直掠出城外。她翻过一座矮山,飞上一处峭壁,越过一处山涧,行过一道窄路,眼前豁然开朗。
月明星稀,花野摇曳。
是一大片紫色花海,花丛足有半个人高。
她拨开花丛,朝着花海深处走去。
此处无树,难以遮蔽。无人,也无需隐藏。
林苑兮现身,保持着一定距离,跟在她身后。
花丛中,竟有一处空地,几块形态各异的石头,似形成天然的桌凳。
白宣箬走至石凳前,随意地坐下。坐姿不似往常在阳君城中那般拘谨优雅,倒是多了几分随性和洒脱,但也不似江湖中人那般豪放。
未曾束发,长发与白衫一同随风舞动,月华流转,清逸绝伦,仿似仙人。
林苑兮站在五尺之外,不敢靠近。
只见她拿起梅花酿,手指一翻,将那坛酒启封了。随后竟是举起酒坛,仰首便饮。
豪饮一番后,她的面颊开始透出红晕。
林苑兮似是看不下去,终于开口:“别再喝了。”
她却是笑着望向他,并未回应他的话,而是问道:“那桌上的糕点,你怎不吃?”
夜里,她经过院落时看了一眼,桌上的糕点还完好地放在食盒中,一只不少。
“我不喜甜。”他淡淡地答道。
“哦,那下回……再做些不甜的。”说罢,她又举起酒坛。
见状,他闪到她面前,伸手抵住酒坛,制止了她的动作。
她不解地歪歪头,眸子懵懂,随后恍然大悟一般:“你也想喝?”
他摇摇头:“我不想喝,你……也别再喝了。”
她却不理,只顾自将酒坛递到他面前,笑容明媚:“你也喝!”
“不喝。”他坚持。
“你不喝,那我喝了。”
他沉默了一瞬,只得妥协道:“我喝。”
闻言,她又笑着将酒坛递给他,眼底藏了一分狡黠。
林苑兮一时之间分辨不清她到底醉是没醉。
但他也只能认命般接过酒坛,小心翼翼地饮了一小口。
梅花酿甘冽,对于从未饮过酒的他而言,第一口品到的并非梅花的冷香,却是酒之冷烈。
他被呛了一口,忍不住咳了几声,面色并未有任何变化,耳朵却是红了。
“感受如何?”她问道。
他只觉得脑袋有些晕,又有些飘忽,好似在温软的云中,意识仍是清醒的,却比平时要慢上几分。
或许,这便是人们常说的微醺。
他认真地感受了一会儿,又思索了一阵,才给出他的答案:“不喜欢。”
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她轻轻地笑了:“我却觉得,饮至微醺,是最好的。”
这种时候,时间都仿佛变慢了,不会再去思考平日里苦恼或悲伤的事。也不至于酩酊大醉,意识不清。
林苑兮不太理解,却紧紧攥着酒坛,不愿意还给她。
她倒是也未提此事,只是换了个话题:“你是风芷人?”
“是。”他答道。
“真好。”她由衷地感叹道,“我娘亲也是风芷人。风芷,很美。”
她虽未到过风芷中心些的地方,但因着此前一些任务,去过风芷边境,曾领略过那里的景色。
山川湖泊皆胜景,一草一木也动人。
他不知此时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地“嗯”了一声。
“风芷喜辣,你在这阳君城,应当不大习惯?”
“还好,我……娘亲在尘未生活了一些年,已经不怎么吃辣了。”说起娘亲,他的神色黯了黯。
白宣箬倒是有些好奇:“你做暗卫,应当有很长时间无法见到你娘亲,不会想念她么?”
“她……已经不在了。”
她一愣,随即面露歉意:“抱歉。”
“无事。”
“那我们倒也算是,天涯沦落人了。”说着,她正想举起酒杯,才发现今日没有酒杯,只有一坛酒,此刻正在林苑兮的手上。
林苑兮默然片刻,才回了一句:“嗯。”
其实,还是不大一样的。
他心想。
他抬眼,却发现白宣箬不知何时,已睡着了。
她单手托着脸颊,撑在桌上,脑袋时不时便要滑下来。
他正想唤醒她,却顿了顿。
罢了,还是直接将她送回房间吧。
林苑兮走上前,正想将她扛起来放到肩上,忽而想起她先前在凤栖楼说过的话——
“哪有你这样抱姑娘的,不会横着抱么?”
他思索了一阵,而后将手穿过她的膝弯腰,另一手扶着她的背,将她横抱起来。
但她的手臂却耷拉了下去,头也往后垂着。
似乎是这样不太舒服,她轻轻蹙了蹙眉头。
见状,他将她放下,又想了想,试着将她的手臂扶起来环在自己颈后,再将她抱起来。
突然的腾空令她手上下意识地用力,倒是抱紧了他,也不会再垂落了。
正欲动身时,却听得怀中的人低喃了一句。
“娘亲……”
他一怔,垂首望向她。
素日里明澈又温柔的眼眸正紧闭着,未施粉黛的脸上比平时还要亮上几分,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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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了酒的缘故,隐隐透出一丝红晕。
神情,却是有些悲伤。
似是能感受到她的情绪,他的神色也渐渐低落。
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些许。
“天涯沦落人……么?”
……
过了几日,又到了与觅荷约定见面之日。白宣箬依旧是让林苑兮不再跟着,自己到了凤栖楼。
在凤栖楼顶楼,倒是见着一个意外之人。
他一身白衣,从容自若,依旧是戴着银白色面具,面具下露出的下颌优雅完美。
“阿枧,你怎来了?”白宣箬有些意外地道。
皇甫枧平日里大多是待在阁内,极少出来。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他停下手中泡茶的动作,抬眼望向她,轻巧地吐出这几个字,音回婉转,似有缱绻之意。
应是已同觅荷和掌事的打过招呼了,此时这间雅间内,只有皇甫枧在等她。
她轻快一笑:“你这是从菱华那儿偷看了什么话本子?”
皇甫枧却是笑而不答,继续泡茶,动作娴熟而优雅。
白宣箬在桌边坐下,皇甫枧为她倒了一杯茶,她举杯,品闻茶香:“是尘未的茶?”
浓而不苦,焦香四溢。
皇甫枧笑道:“听闻你要去尘未了,便寻了尘未皇城时下盛行的茶种,先尝尝。”
“连你也知道了?”白宣箬讶异。
琉砚邀约一事在阳君城只有少数人知晓,更何况她要去尘未这一事,当时只是在御书房内决定的,皇帝并未对群臣广而告之。
“近期收到有关你的委托,便猜到了。”皇甫枧品了一口茶,继续说道,“那些人的消息太快,阳君城内,可能有奸细。”
她轻轻蹙眉。
此事可大可小,她赴约之事并非有多么重要,泄露了风声便泄露了。但这消息知晓的人太少,且大多位高权重,若是这些人当中有奸细,对于阳若而言,却是极大的隐患了。
得想个法子委婉提醒阳临际才是。
“对了,还有一事,”白宣箬忽然想到,“邅魇城,阿枧可有了解?”
皇甫枧闻言,微微眯了眯眼,“阿绫何故有此一问?”
“前段时日,阳君城内,邅魇城劫囚一事,你应当有听说过?”
“是。”
“被劫之人,是一位朝廷官员,倒不知,邅魇城,为何会掺和到朝堂之事中来?”
近些年来,除兰笙因着城主制,某些城与江湖牵涉渐深外,其余四国皆是江湖朝堂两不干涉。邅魇城虽不惧与朝廷对抗,却也通常不会主动招惹。此次不加掩饰地出面劫囚,是第一次在明面上与朝廷产生冲突。
“前礼部侍郎,闵非,指凶刺杀琉溪公主。此案,并非那么简单。”皇甫枧缓声说道。
“我猜到了,此事,也许牵涉了整个阳若朝堂。”
当时在刑场之下,她便有此猜测。
群臣联名使阳临际和阳逸饮二人无法继续查探,父亲不知从何处得知后的阻止,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多巧合?
只可能是,有心人,有意为之。
皇甫枧颔首:“此事牵扯甚广,殣昙阁所能查探到的,可能不过冰山一角。”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她。
她接过信函,打开一看,越往下看却越是心惊。
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