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苑兮闻言,手中的画笔微微顿住,却并未正面回答她。只是望着她,忍不住说了句:“你娘亲,应该很爱你。”
语气中有些滞涩。
“嗯!”白宣箬被他这句话吸引了注意,眸中溢出了些许幸福和怀念。
不知是否是被她这明媚温柔的神情灼伤,他的眸色微微黯了些。
一刻之后,林苑兮放下了手中的画笔,将铜镜递给她。
正想起身,却发现因为蹲得太久,腿有些麻了。他悄然运功,推进周身的气血循环。
白宣箬并未发现这一异样,接过铜镜,仔细端详。
此时的她,和先前不大相同了。
眉形从远山眉改成了粗细适中的平眉,原本微微扬起的眼尾画成了下垂眼,眼下涂抹了些阴影。鼻子用或明或暗的颜色修饰了一番,光影之下,显得鼻梁更塌一些。整体肤色也暗了不少,还点了一两个痣和一些雀斑,又用深色铅粉压低了发际,并其他颜色的铅粉修了颧骨和脸颊,显得脸颊更饱满了不少。
看上去就是一个长相尚可的普通人。
她满意地点点头,看向此时已站起来了的林苑兮:“还不错!这个学起来简单么?”
林苑兮摇摇头道:“不难。”
又瞧见她在日光下明澈的眸子和纤长的眼睫,在这普通面容的衬托下,竟是比平日里更迷人不少。
他忍不住伸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她有些不解地眨眨眼睛,眼睫在他的手心划下几道轻痒的涟漪。
他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手指轻轻蜷了蜷,而后淡声说道:“眼神和神情要控制,姿态也可以伪装。”
“嗯?”
“比如,眼神可以放空或者放木一些,不要做平日里常做的表情。至于姿态,若你想装成平民,可以微微驼些背,低着头,行止不必那么雅致。”他详细地解释道,似乎是不大习惯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语速放得比较慢。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此前在殣昙阁学的时候,传授此道的人并未讲得如此详细,他们的任务基本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并不常易容,都是戴着面纱或面具了事。即便易容,也大多是防着通缉令,重点仍是放在面容上,并不需要考虑是否会被人从行为举止上识破身份。
她垂头酝酿了一阵,又重新抬头。
这次,她的神情木然,眸光暗淡,透露着些许疲惫。
林苑兮微怔:“就是这样。”
她闻言,欣然笑开。
如山风拂过湖面,日光照破云层,韶华流转,光彩灼人。
他只觉心跳漏了半拍,问道:“怎么做到的?”
神态控制不难,难的是眼神。
眼神最容易暴露一个人的心绪。
而伪装眼神,放空会显得刻意,除此之外的其它眼神,却要从心里去想象和改变。
她学得太快了。
白宣箬眸色暗了暗,答道:“我游历时曾见过一些居无定所的流民,他们便是这样的。”
行尸走肉一般,没有希望地,活着。
林苑兮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对了,今日我要去见一位朋友。”白宣箬说着,怕他不答应,又补充道,“不会有危险。”
“不行。”他十分果断地拒绝道。
她似早有预料,悠悠地道:“你若不同意,待来日到了尘未,我便和琉砚说,你轻薄于我。”
林苑兮:“……我何时轻薄你了?”
她嫣然一笑,伸出手,掰着指头,历数他的“罪状”:“那日在刑场,你搂了我的腰。今日,你又摸了我的脸……”
她每说一句,林苑兮的耳朵便更红几分。
他语气有些无措,解释道:“刑场是事急从权,今日,是你自己要求。”
她歪头,略显促狭地看着他:“我可不管。”
他沉吟良久,才松口道:“等你先和朋友汇合后,我便不跟着了。”
这样的结果倒是也能接受,白宣箬一口应下:“好。”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件物什,递给她:“以内力催动,方圆十里内,我便能知道。”
她接过一看,是一枚青色玉玦,其上雕刻着许多精美繁复的花纹。
应是某种特制的传讯工具。
她将这玉玦小心收好,将东西收拾了一番,便出门了。
……
城南的一处竹林。
二月的寒风萧瑟,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有几片竹叶,簌簌而落。
一位布衣女子踩着泥土和地上的枯叶,缓缓走来。
咻——
几枚暗器破空而出,穿破竹叶,径直飞向那名布衣女子。
竹叶在空中停滞了一瞬,打着旋落下。
却见那布衣女子侧身闪过,躲过那几枚暗器,而后足尖轻踏,踩着空中的竹叶,飞身直上。
袖中白绫飞出,似一尾白蟒,往那枝叶茂密处而去。
竹叶间,有人影快速移动,带得一簇叶落而下。
布衣女子一个翻身,落在了一处枝叶之上。
她的对面,另一株竹上,赫然立着一名粉衣少女。
面若桃色,杏眼黑瞳,盈盈一笑间,端的是娇俏可爱。
一串清脆如铃响的笑声从少女口中溢出:“阿绫,你今日化得,倒是人模人样了。”
白宣箬微微一笑:“小荷。”
这名粉衣少女,正是季乌口中常常提到的“小荷”,是与季乌、丛霜、菱华从小一起长大的,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之谊。
她年岁比几人都要小上三两岁,因此众人也都十分照顾。
“走吧,他们都在等着了。”觅荷开口道。
“好。”白宣箬应着,朝某个隐蔽的方向轻轻瞥了眼。
两人飞身而下。
她们先是走出了这片竹林,白宣箬察觉到林苑兮并未跟上了,朝着觅荷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她们便开始在城郊四处绕了绕,又悄然回到城内,七转八绕,竟是到了凤栖楼。
店小二见着她们后,便引着她们去了顶楼。
白宣箬跟着觅荷,在顶楼见到了凤栖楼的掌事,对着他微微点头:“多谢。”
凤栖楼对外是宣称每日会随掌事的心意挑些数字作为餐费免半的桌数,但这数字并非完全随心,大多是给殣昙阁的成员用了。当然,为了保证确实有真正的客人用上,以证此项活动的真实性,每日也会另挑些数字便是。
那日,小二那番话,便表明了掌事知晓她是殣昙阁的成员。
因此她也回了一句,有人跟着,不便多谈。
掌事明白了她的话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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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意,便特地用殣昙阁特制的纸笔,写了密信,寄给殣昙阁主。
毕竟,这位姑娘,可是阁主特地交代过要格外关照之人。
掌事的引了她们去了其中一间雅间,季乌同丛霜已然在这候着了。
白宣箬对着他们微微一笑,在桌旁坐下,才问道:“你们怎的都来了?”
“还不是阁主听说你这儿状况不对,就让小荷和霜来此经营情报点,顺道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季乌面色不耐,开口抱怨道。
“哦。”白宣箬点点头,“那你为何来此?”
“我……你管我,我想来便来。”季乌呛声道,转眼见觅荷也在桌旁坐下,便又缓和了声音,“小荷,我们已经点了你爱吃的,看看还要加什么?”
觅荷抿唇,唇边两个小梨涡若隐若现,可爱得紧:“我不用加了,给阿绫看看罢。”
说着,便将菜单挪给了白宣箬。
白宣箬接过,随意地加了三两个菜。
“对了,你这儿是有什么状况么?”丛霜为几人都满上了茶,又向白宣箬问道。
“嗯,有个新来的护卫,因此,近日里很难再与阁里联络了。”
殣昙阁内,除了皇甫枧之外,其他几人是并不知晓她的真实身份的,只知道她是阳君城的一位千金。
是以,她说得也比较笼统。
“阳若最近是有些危险,近日阁里收到不少和你们阳若有关的委托。之前有个委托要求刺伤你们的皇子,前些天又有个委托说要刺杀哪个尚书千金,都被阁主以‘不参与皇室相关之事’为由给拒了。”觅荷道。
丛霜面上也隐隐有些担忧:“最近兰笙也不太平,有些城似乎暗地里都在做些小动作。”
“哎,这些大人物的事,我们也管不着。”季乌满不在乎地道,“小荷,我下个任务还有些天,可以在阳君城多待几天,你看看在阳君城有什么想玩的吗?”
“季乌,小荷来此是要稳固阳君城的情报点的。”丛霜提醒道。
“反正有霜在,这些都是小问题!玩几天也不会耽误什么。”季乌显然很信任丛霜的能力。
“季乌,我觉得霜说得对,我们还是先把情报点经营好。更何况,我们还要协助一下阿绫呢,对不对?”说到后半句时,觅荷歪了下头,对季乌笑着道。
季乌闻言,心头一阵无名火起,正想说什么,却被丛霜按住了手。
“过两日便是花朝节了,咱们一同在阳君城过个花朝节吧。其余时间,就先以情报点为重了。”丛霜温言提议道。
“好呀,阿绫要一起么?”觅荷兴致满满地同意了。
“我就不一起了,不太方便。”白宣箬微笑着答道。
见白宣箬不去,季乌倒是放心了,答应道:“好,那我们三个一起。”
……
午后。
天公不作美,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街上有行人未曾带伞,以手举过头顶,拔足奔跑,粗布鞋抬起又落下,溅起一片片水珠。
摊贩们也手忙脚乱地收摊。
有布衣女子,撑伞,缓缓行于街巷之中。
因着相貌普通,也未曾有人注意到她。
行过一处糕点店时。
她执伞,停步,望着雨幕。
又是一年,花朝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