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八十年代县城小夫妻 > 20. 赶集
    活干完之后,梁诚揣着工钱回了家。他没数,梁述给的时候用纸包着,上面写着数。他把纸包揣进里衣口袋,骑车回村的路上,一只手攥着车把,一只手隔着衣服按着钱生怕颠掉了。

    梁诚回到院子时,晾衣绳上挂着刚洗好的床单。张香玲正踮着脚晾床单,听见院门口的动静,便把床单往胳膊上一搭,眼睛先在他脸上仔细扫了一圈,“干完了?”她问。

    “干完了。”梁诚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支好脚撑,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张香玲赶紧把胳膊上的床单晾上,腾出手接过纸包,手指有些发颤地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十块、五块、两块、一块的纸币整齐地摞着,连毛票都码得顺顺当当。

    她屏住呼吸数了一遍,指尖划过那些带着油墨味的纸钞,像是不敢确信。又数了一遍才抬起头看向梁诚,眼里亮得惊人。

    “多少?”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梁述说一共四十。本来是三十八,他特意凑了个整。”梁诚说着往灶房的方向瞥了一眼,想找点水喝。

    张香玲把钱紧紧攥在手心里,指节都捏得发白。四十块啊!她心里头“咚咚”直跳,这比家里种地挣得多多了。梁诚在地里起早贪黑忙活一个月,刨去买种子、化肥的钱,到头来能落进手里的也就那么十几块。没想到在外面干这几天活,就顶了地里好几个月的收入。

    “诚子。”张香玲的声音有点紧,“梁述说没说,后面还有活没有?”梁诚蹲下来,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两口,用袖子擦了擦嘴。“他说有活就找我。”

    张香玲把钱塞进自己口袋里,“你以后可要主动点去找你弟,问他接下来有没有活。他那边要是没有,你去县城找找,别老指望一个人。”

    “那地里的活呢?”梁诚蹲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根草茎,轻轻捻着。眼下正是除草追肥的时节,地里离不得人。

    张香玲闻言:“地里的活我干。你一个大男人,在家刨那几亩地有啥出息?”她声音提了些,“你跟着梁述干装修,一天四块,就算一个月干二十天,也能落八十块。种地呢?一年到头风吹日晒,除去种子、化肥、浇水的钱,能落下钱就烧高香了,这账你算过没有?”

    梁诚没说话,草茎在指间被捻得变了形。他当然算过,种地挣不挣钱,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春种秋收,哪一样不要力气?遇上旱涝年头,更是血本无归。

    可他也清楚,装修的活不是铁饭碗,今天有活干,明天可能就歇着了,不像地里的庄稼,只要下了种,操点心,到了时节总归有收成。

    张香玲看出他的犹豫,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他手里的草茎抽掉:“我知道你担心啥。可你看梁述,不也是从零散活干起来的?现在都能自己带队伍了。机会摆在眼前,总不能老守着地里那点念想。”

    梁诚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烈,晒得院子里的石板发烫。他摸了摸后脑勺,心里像有两个声音在较劲,一时没了主意。

    张香玲见他油盐不进:“诚子,我不是逼你。你看看你弟弟,在镇上租了院子,日子越过越红火,咱也要像他们学,不然到时候有孩子了都没钱养。”

    梁诚蹲在地上,声音闷闷地说:“我再想想。”“你还要想到什么时候?”张香玲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急意,“诚子,我不是嫌你挣得少。”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眼里带着恳切,“我是觉得你有力气,手艺不差,他能带着人出去干,你咋就不能试试?”

    梁诚沉默了片刻才说:“等梁述那边有信再说吧。他要是还缺人,我再合计合计。”

    张香玲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知道他一时半会改变不了注意,只好松了手说:“行,我等你信。”

    张香玲把刚才数好的钱从口袋掏出来,又数了一遍。四十块,她想了想,抽出来三十五块,用布包好,压在柜子底下。剩下的五块留下身上,等赶集的时候买东西用。

    梁诚回来后,第二天一早就要去地里干活。张香玲想让他多歇会非不乐意,只好由着他。早上她做饭的时候特意做的好一点,平时早饭就是窝头咸菜。锅里是白面条,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一戳就流黄。她端着碗走出来,递到梁诚面前。

    “吃了再干活。”她说。梁诚看着碗里的面条和鸡蛋:“你吃了吗?”“我吃了。”张香玲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你吃了咱再去地里。”

    梁诚呼噜呼噜吃了面,连汤都喝干净。地里,玉米已经长到齐腰高了,绿油油的。梁诚弯着腰锄草,锄头落下去,草根翻上来,土腥味扑了一脸。

    隔壁田里,赵老四正蹲在地头抽烟。他看见梁诚,喊了一声:“梁诚,你咋又来了?不是说你跟着你弟弟干装修去了?”

    “干完了。”梁诚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挣了多少?”赵老四把烟掐灭,站起来。

    梁诚说:“没多少。”然后弯下腰继续锄草。赵老四识趣也不追问,咧嘴笑了笑:“你这刚回来就来地里,你媳妇也不让你歇歇。”

    “我不想歇,再说我这地里的活还一大堆呢,我媳妇对我好着呢。”梁诚说。“那还行,你也别老让她操心。”赵老四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扛起锄头往自家地里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梁诚,你要是真能挣着钱,就别老在地里耗着了。咱这地,种不出金山银山。”

    梁诚直起腰,看着赵老四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锄头。锄把被手汗浸得发亮,握久了掌心磨出了一层薄茧。他弯下腰,继续锄草。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后脖颈发烫。他不知道干了多久,从地这头锄到地那头,又掉头锄回来,一行一行,跟从前一样,但脑子里的想法悄悄改变了。

    逢三六九,镇上赶集。张香玲一早便起了,把家里收拾停当,又喂了鸡,才换了件干净衣裳出了门。她提着一个布袋子,想趁赶集买点便宜的棒子面和盐。村里的小卖部贵,镇上能便宜几分钱。

    到了镇上,天刚亮透,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各色摊子顺着主街摆了一溜,人声嘈杂,空气中混着尘土和牲口的气味。

    张香玲沿着街边走,买了一斤盐,又问了问棒子面的价钱,还没拿定主意买不买。她拐过路口,远远就看见一个摊子前面排了七八个人,围得满满当当。蒸笼的热气白花花地往上冒,香气飘出老远,隔着几十步都能闻到。

    她走过去几步,看清了那摊子上挂的招牌——沈记早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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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沈彦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正低着头从蒸笼里拿包子,热气扑了一脸,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去招呼下一个客人。

    她手上动作利索,一边包油饼一边收钱找钱,嘴上还能跟老主顾说笑两句。那些排队的人也不急,有蹲在路边吃的,有拿了边走边咬的,还有隔空喊“小沈,给我留一碗豆腐脑”的。张香玲站在路边,看着那个围着白汽的身影,脚像生了根,一步也走不动。

    她想起来,沈彦刚嫁到梁家那会儿,还是靠在门框上不怎么说话的样子,懒洋洋的,像什么都跟她没关系。可眼前的这个人,夹包子、盛粥、递油饼,一气呵成,动作熟得像是干了半辈子。

    旁边一个等包子的大嫂跟她搭话:“你也是来买包子的?”张香玲摇了摇头:“不是,我看看。”

    “那你可得尝尝,这家的包子肉多皮薄,比她家对面那个钱嫂的强多了。”大嫂热心肠,指着摊子上的招牌,“看见没?老板姓沈,一个女娃子能干着呢!”

    七点多,人开始多了。沈彦忙得脚不沾地,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汤汁,额头上全是汗。

    “弟妹。”沈彦抬起头,张香玲站在摊子前面,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大嫂?你咋来了?”沈彦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摊板后面绕出来。“来赶集,顺便看看你。”张香玲的眼睛在摊子上扫了一圈,“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还行。”沈彦搬了一个凳子过来,“大嫂你坐,我给你盛碗豆腐脑。”张香玲没坐,站在摊板前面,看着沈彦盛豆腐脑、浇卤汁,动作又快又利索。然后收钱找钱,张香玲看着,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沈彦忙完这一波,端了一碗豆腐脑和两个包子过来,放在张香玲面前。“大嫂,你尝尝。”张香玲接过去,咬了一口包子。韭菜肉馅的,面发得暄,馅调得香,比她在村里吃过的任何包子都好。她慢慢嚼着,没说话。

    “好吃不?”沈彦问。“好吃。”张香玲把包子咽下去,放下碗,“弟妹,你这摊子一天能挣多少?”沈彦笑了一下说:“没多少,够吃饭。”张香玲知道她没说真话,也没追问。她把一碗豆腐脑喝完,从口袋里掏钱,沈彦按住了她的手。

    “大嫂,你吃就吃了,给啥钱。”张香玲把钱收回去,没再掏。“梁述呢?他不在?”张香玲问。“他去县城了。前阵子活干完了,他看看有没有新活。”沈彦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回答,手里的活没停。

    张香玲站在旁边,看着沈彦忙。她注意到沈彦的手比以前粗糙了,但她的脸上带着笑,跟客人说话的时候声音脆生,跟以前刚嫁进来的姑娘完全不一样。

    “弟妹。”张香玲叫了一声。“怎么了?”沈彦正低头给一个小姑娘盛粥,头也没抬。“你在这儿摆摊,梁述在县城干活,你们俩见面的时间少了吧?”

    沈彦把粥递给小姑娘,直起腰,看了张香玲一眼。“他早上帮我弄好才走,晚上回来我们一起吃饭,不少。”

    等忙完这一阵,沈彦轻松下来:“大嫂,你中午在这儿吃吧。”“不了,我回去还得给你大哥做饭。”张香玲提着布包,转身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