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八十年代县城小夫妻 > 6. 回门
    新媳妇出嫁第三天,要回娘家这叫回门。沈彦天没亮就醒了,她有些兴奋,而梁述还没醒。她轻手轻脚地下了炕,院子里结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沈彦去灶房生了火,烧了一锅热水倒进两个暖壶。忙完这些回到东屋时,梁述已经醒了,坐在炕沿上揉眼睛。

    “几点了?”梁述问嗓子带点沙哑。“还早。你可以再睡会儿。”“不睡了。”梁述穿上衣服,来到院子里洗脸。水缸里的水结了薄冰,他用葫芦瓢把冰敲碎,舀了半瓢水倒进脸盆,泼在脸上,激得嘶了一声。

    沈彦从灶房端了两个碗出来,饭很普通还是咸菜和粥。两个人坐在灶房门口,喝完了粥。梁述把碗放下,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手这么凉。”沈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没反应过来。梁述便从屋里拿副手套给她带上,然后转身去推自行车。

    “带什么回去?”他一边推车一边问。沈彦思考着说:“妈说了,带两包糖,两瓶酒还有一块肉。”

    梁述点点头,去老屋那边拿东西。刘桂兰已经把东西备好,两包红糖用草纸包着,上面压了红纸,两瓶酒一块五花肉用麻绳提着。

    “早点去早点回。”刘桂兰把东西递给梁述,从梁家湾到沈家沟,骑车不到十分钟。梁述骑车载着沈彦,后座上绑着那两瓶酒和那包糖,肉挂在车把上晃来晃去。沈彦侧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扶着座垫。

    “坐稳了。”梁述说了一声,车子往前走了。出了村口,路开始颠。沈彦的身子跟着车晃,手指攥紧了座垫的弹簧。梁述骑得不快,但路上坑多,过一个坑的时候颠了一下,沈彦没扶住,身子往前一倾,手撑到了梁述的后腰,她赶紧把手缩回去。

    梁述道:“没事,拽着我衣服更稳一点。”他没回头但车速慢了一点,又过一个坑的时候,他特意绕了一下。

    风吹过来,沈彦闻到梁述棉袄上有一股洗衣皂的味道,她看了他的后背一眼,棉袄领口缝了一小块补丁,藏蓝色的布,针脚走得粗,线头还露在外面。

    到了沈家沟,沈彦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近了才看清是沈芳,穿着一件花棉袄,双手插在袖筒里,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姐!姐回来了!”沈芳看见她,转身往院里跑,“妈!姐回来了!”梁述把车停在门口,沈彦跳下车。李翠莲已经从堂屋出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围裙上沾着面粉。

    “回来了?路上冷不冷?”她嘴上问着沈彦,眼睛却看着梁述,上下打量了一下。梁述把车支好,叫了声“妈”,把东西从车上解下来递过去。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李翠莲接过东西,脸上是满意的。她又看了梁述一眼,“瘦了?”“没瘦。”梁述说。“手怎么裂了?”李翠莲眼尖,看见了梁述手上的口子。梁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干活弄的不碍事。”

    沈厚从堂屋出来,穿着那件半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他看了沈彦一眼,又看了梁述一眼,点了点头。“进屋吧,外头冷。”

    堂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沈彦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到炉子旁边。沈芳挨着她坐下来,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说:“姐,你给我带啥了?”

    沈彦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水果糖,是梁家办酒席剩的,她用纸包了几颗带在身上。沈芳接过去,眼睛亮了,攥着糖跑了出去。

    沈军没跑出去,坐在炉子对面的小板凳上,看着梁述。梁述坐在八仙桌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李翠莲倒的茶,正好暖暖手。

    “梁述,你爹最近还好吧?”沈厚问。

    “还好。前天还去厂里了,说年底活不多,但也没闲着。”

    “厂里效益怎么样?”

    “一般。听他说工资能按时发,就是不多。”

    沈厚又问了几个问题,梁述一一答了。沈彦听着,发现梁述在她爹面前说话比平时多几句,虽然还是话少,但每一句都说得实在不敷衍。

    李翠莲在灶房里忙活,沈彦进去帮忙。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菜,白菜、豆腐和粉条,还有一块五花肉,比她带回来的那块大多了。“你坐下,我来。”李翠莲把沈彦推到一边。沈彦没听她的,站到案板前,拿过菜刀切葱花。李翠莲看了她一眼没再拦着,低头搅锅里的汤。

    “梁述对你咋样?”李翠莲关切地问。沈彦切葱的手没停,“很好,他把挣的钱都给我了。”李翠莲搅汤的手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沈彦。“多少?”

    “一百七十多块。他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了,一块两块的,皱皱巴巴的,攒了好长时间呢。”沈彦没说实话,只说个数字,不然她妈还要问。

    李翠莲点了点头继续搅汤。过了一会,她才开口:“他肯把钱给你,说明心里有你。你好好拿着别乱花。他那个人话少,但话少的人不一定心冷。你爸话也少,过这些年了对我还凑活。”

    中午饭摆在堂屋里。红烧肉、白菜炖粉条、凉拌萝卜丝,比梁家平时吃的丰盛多了。沈厚坐在中间,梁述坐在他旁边,李翠莲端着最后一道菜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把手,坐到沈彦旁边。

    “吃吃吃,别客气。”李翠莲一边说一边往梁述碗里夹菜。梁述端着碗接,说了一句“够了够了”,但李翠莲还是往他碗里堆,堆得冒了尖。沈厚倒了杯酒,递给梁述。“喝一杯。”

    梁述接过酒杯,跟沈厚碰了一下,一口闷了。沈厚拿起酒壶还要倒酒,沈彦抬头看了梁述一眼,“爸,他喝不多一杯够了,你以后也少喝点。”

    沈厚举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看沈彦,又看了看梁述。梁述坐在那里,耳朵根子已经开始发红了。“他喝多了骑车不稳当。”沈彦又说了一句。

    沈厚把酒壶放下了。“行,不喝了。”他嘴角带着一点笑,“你倒是有福气,我闺女这才嫁过来几天,就管着你。”

    沈彦低头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嚼。李翠莲在旁边看了沈彦一眼,放心了这两人感情应该还行。

    沈芳吃完了第一碗饭,又去盛了一碗,回来的时候路过梁述身边,忽然说了一句:“姐夫,你耳朵好红。”满桌安静了一瞬,沈彦差点被饭噎着。李翠莲拍了沈芳一巴掌:“吃你的饭,少说话。”沈芳瘪了瘪嘴,低下头扒饭。

    梁述端着碗面色如常,但沈彦看见他的耳朵更红了,不是喝酒红的,是另一回事。

    沈彦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吃完饭,沈彦帮着李翠莲收拾碗筷。梁述在堂屋里跟沈厚坐着,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沈彦端着一摞碗进灶房,李翠莲跟在她后面,把门半掩上。

    “三百块钱的事,梁家没人提吧?”李翠莲压低了声音。

    “没有。”

    “他那个大嫂,人怎么样?”

    “还行。没怎么说话,见了我都笑嘻嘻的。”

    李翠莲皱了皱眉。“你以后多个心眼。不该你管的事别管,该你做的活别躲。你带回去的那一千块钱,藏好了,别让任何人知道。”沈彦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多,沈彦和梁述准备回去了。

    李翠莲从灶房里提出一个布包,塞给沈彦。“带回去吃,自己做的。”里面有十几个馒头,一罐腌萝卜和一小块腊肉,用油纸包着。

    “妈,你留着吃。”“家里有,你拿着。”李翠莲把布包系好,挂到梁述车把上。沈厚站在院门口,还是那副样子,双手背在身后,还是那副表情。

    沈芳拉着沈彦的袖子不放,沈彦把手抽出来,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念书,别老跟妈顶嘴。”沈芳没说话,眼圈红了。沈彦没再看她,坐到梁述的后座上,“我走了妈爸,你们赶紧回去外面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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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父母走进去,沈彦这才转回头面朝前方。风比早上大了些,吹得她眯起了眼睛。梁述的后背挡在她前面,棉袄的领子竖着。车子颠了一下,沈彦的手下意识扶住了梁述的腰,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松开。梁述没回头,但车速慢了一点。

    沈彦的手放在他腰侧,隔着棉袄,能感觉到他腰上的骨头硬邦邦的,没什么肉。她把手放了一会儿,才收回来。“梁述。”她叫了一声,“你喝酒上脸,下次少喝点。”

    梁述答应了,不过他补充一句:“爸倒的酒不能不喝。”沈彦没再说什么,风吹过来,她把脸偏了偏躲在梁述的肩膀后面。

    回到梁家湾,天还没黑。沈彦进了东屋,把李翠莲给的布包打开,馒头和腊肉放进灶房,腌萝卜罐子就放在自己房间。刘桂兰从老屋过来,看见灶台上的东西,问了一句:“梁述呢?”

    “他在院子里放自行车。”沈彦回答。刘桂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妈还给你拿什么了?”沈彦知道她问的不是馒头和腊肉。“没了。”刘桂兰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了。

    天黑透了,沈彦在灶房热了两个馒头,炒了一盘腊肉,又切了一碟腌萝卜,端到东屋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煤油灯放在桌子中间,火苗一跳一跳的。梁述洗了手回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炒腊肉了?”

    “嗯。你快尝尝。”梁述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好吃。你炒的比我妈炒的香。”沈彦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吃饭。

    收拾完后,沈彦把梁述叫过来:“你手抹点蛤蜊油。裂了口子不抹,开春更严重。”梁述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后,发现沈彦从柜子里面拿出一盒蛤蜊油,挖了一块,拉过梁述的手,涂在他裂口的地方。

    梁述的手僵了一下,没缩回去。沈彦低着头,把蛤蜊油涂在他虎口、指节、关节处,涂得很仔细,连指甲缝旁边都抹了一点。她的手指凉,蛤蜊油在手心里搓热了才往他手上抹。

    梁述低着头看她,煤油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影子。“好了。”沈彦松开他的手,把蛤蜊油盖子拧上,梁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裂口的地方抹了油,亮晶晶的,不再那么干巴巴的了。

    晚上,梁述坐在桌前看书。沈彦坐在炕沿上,把梁述身上的棉袄拿过来准备重新缝补。她现在缝纫机还没学会,先用手缝一针一针的。

    煤油灯的光不够亮,她凑近了看,梁述翻了一页书,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离远点,对眼睛不好。”沈彦没管他继续缝。

    梁述放下书,把煤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推。灯芯已经烧黑了,他拿剪刀把灯芯剪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比之前亮了些。

    沈彦低着头,手里的针没停。梁述坐回去,又翻了两页书,但没有再看。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彦缝衣服。她低着头,手指捏着针,不急不慢。

    “你看什么?”沈彦没抬头,但感觉到他的目光。梁述把目光收回去,端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就是关于建筑这方面的书。”

    梁述衣服的缺口不大,没花多少时间就补好了。

    吹了灯,两个人躺在炕上。沈彦把被子拉到下巴,忽然开口:“你以后干活的时候,注意点你的手,手记得抹油。”

    梁述在黑暗里笑了一下。沈彦没看见,但她听见了他呼气的声音,比平时长一点,不太一样。

    “你是不是笑我了?”沈彦问。

    “没笑。”

    “你明明笑了。”

    梁述不承认。“没笑,你听错了。”

    沈彦闭上眼睛翻了个身,不想理他:“赶紧睡吧。”梁述在黑暗里弯了嘴角,把手从脑袋底下抽出来,面朝着沈彦。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床被子,但他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气,从被子缝里透过来温温的。随后他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