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湾,梁诚被身旁的动静弄醒了。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看见张香玲正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肚子上,眉头皱着,像是忍着什么。她面朝炕沿,手攥着被角,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怎么了?”梁诚带着刚醒的沙哑声,支起手肘探身凑近。“肚子有点不对劲,”张香玲皱着眉面露忧色,“一阵一阵发坠,跟以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梁诚坐起来了,用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不烧啊,是不是快生了,我去叫妈吧?”
“再等会吧,看看能不能缓一缓。万一不是就白折腾一趟。”张香玲说着又皱了一下眉,手攥紧了被角,又松开了,“以前也疼过,没这么紧。”梁诚穿上衣服,时刻准备着。他坐在炕沿上看着张香玲把身子侧过去又翻回来,每隔一阵就攥紧一次被角,然后慢慢松开。
过了一会儿,张香玲吸了一口气:“你去叫妈吧。跟之前都不一样,像是要生了。”她的手按在肚子侧面想缓解疼痛。梁诚赶紧掀开被子站起来,穿上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张香玲一眼,她正按着肚子,闭着眼,嘴唇抿着。他推开门,脚步在院子里响起来,往刘桂兰的老屋方向去了。
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手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然后快步穿过院子。院子里还黑着,鸡窝里的鸡被他急促的脚步声惊得咕咕叫了两声,他踩到了一根散落的柴火棍,脚下一滑,又稳住了。他推开老屋的院门时,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把正在睡觉的刘桂兰吓了一跳。
“妈!香玲肚子疼得不行了!”梁诚站在房门口喘着气说话:“跟以前不一样,疼得一阵一阵的,她说是要生了。”
刘桂兰的睡意瞬间消散,边说话边往身上套衣服:“你去推车,我去看看她。”她经过梁诚身边的时候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先别慌,套车去。我拿了东西就来。”梁诚转身往院子角落里那辆架子车走,整个人慌的不行,蹲下来把车轴上的麻绳解开的时,手指在绳结上磕了一下,指节渗出一丝血痕。
刘桂兰拉开柜门,拿了一块新棉褥子卷起来塞进布袋,又抓了一把干净的布和一卷棉线揣进去,布袋都没有来得及合上就出了门。
她走过梁诚身边的时候,把布袋往车斗里一放,说了一句:“走吧。别急,急也没用。稳着点赶路。”梁诚把车拉出院门,车轴发出吱嘎一声钝响。他迈出去的第一步比往常大了半步。
三月初的早上,沈彦正在店里揉面,刘桂兰的邻居赵婶跑来了。她站在店门口,喘着气,扶着门框说:“沈彦,你家大嫂发动了!今天早上天没亮就疼得不行,你婆婆让我来镇上跟你说一声。”
沈彦手里的面团放了下来:“啥时候开始的?”
“半夜就开始疼了,一开始还忍着,天亮那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你婆婆让梁诚套了车送她去镇卫生院了。你赶紧去看看吧。”赵婶说完转身走了。
沈彦把围裙解下来,跟周姐说了一声:“周姐,我先去卫生院一趟,我大嫂要生了。店里你先看着,面案上东西盖好了,别让面干了。”
“你放心去。这边有我。”
沈彦来不及换衣服,穿着一件旧棉袄出了店门。她骑着自行车,往镇卫生院的方向走。早春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泥土味,她心里算了一下:张香玲预产期本来就快到了,日子差不多。
镇卫生院在镇西头。沈彦到的时候,梁诚正蹲在卫生院门口紧张的踱来踱去。他看见沈彦,像找到一个安心的人说:“你来了?你大嫂在里面。”
“进去多久了?”
“一个多钟头了。”梁诚担心的说,“早上来的时候大夫说还早,让等着。进去以后就没动静了。”他站在门口,指节攥得发白。
沈彦站在他旁边,隔着门板听见里面传来张香玲的声音,不大,但能听见是她在喊什么,被门板阻隔了,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到声音。
“你坐下等。不要着急。”沈彦在墙根底下的长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梁诚坐了下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一直落在门板上,像是想把那道门板看穿。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又过了一会儿,刘桂兰从外面进来。她看了一眼梁诚:“还没生。大夫说头胎,没那么快,还得等一阵子。你不用着急。”她说着也在长椅上坐下来,双手叠在膝盖上,坐了几秒钟又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坐下了。沈彦看着她坐立不安的样子,没有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位置。
卫生院走廊里的钟走了两圈。十点多的时候,诊室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梁诚家属?生了,男孩,七斤二两,母子平安。”
梁诚从长椅上弹起来,整个人像一根被松开弓弦的箭,整张脸都在那一瞬间松开了,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才开口:“母子平安?”
“平安。过一会儿你就能进去看了。”护士关上门回去了。梁诚站在走廊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抖着。他转过头看着刘桂兰:“妈,生了,男孩。”
“我听见了。”刘桂兰站起来,眼圈发红,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是拍了拍梁诚的胳膊,“你去门口等着,别让风灌进去。”梁诚走到诊室门口,侧着身子站着,像怕自己的呼吸声会打扰到里面。沈彦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沾着早上揉面时留的面粉。
过了大约一刻钟,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了。小孩裹在蓝布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皮肤还是红的,眼睛闭着,像一枚刚剥开壳的杏仁,还没有完全睁开。
梁诚站在护士面前,不敢伸手。他的手指在襁褓边沿上方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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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怕碰碎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碰了一下襁褓的边角:“他睡了?”
“刚生下来都这样。”护士笑着说,“你媳妇还在里面,你们谁进去陪她?”刘桂兰先进去了。沈彦站在门口,隔着门缝看见张香玲躺在病床上,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脸色发白,看着刘桂兰走进去,嘴角动了一下。沈彦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下,转身走到走廊尽头,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当天下午,梁述从县城赶了回来。他骑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一兜鸡蛋和两包红糖。他在卫生院门口停下自行车,大步走进走廊:“生了吗?大嫂怎么样现在。”
“生了男孩,你大嫂没事。”梁诚从诊室里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缓过来了,嘴角带着笑,“母子平安。”
梁述在走廊里站了一会,没有过度的打扰,他走到沈彦面前,把布袋递给她:“你还没吃饭吧?先吃个鸡蛋垫垫。”沈彦接过布袋:“你怎么知道今天生?”
“赵婶来县城找的我。她在镇上听说大嫂发动了,想着你肯定在这儿,就跑了一趟跟我说了一声。”梁述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我本来打算后天完工的,今天干了一半就停了。明天再赶回去。”
“工地那边没人盯着?”
“有人盯着在。这边的事要紧。”梁述说。
诊室里传来小孩的哭声,细细的。梁述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生男孩,大嫂高兴坏了吧?”
“高兴。”沈彦站在他旁边,“梁诚刚才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蹲在门口好几回都站不直。”
当天晚上,张香玲和孩子留在了卫生院观察。梁诚守在床边,刘桂兰回去拿东西。沈彦进去看了看张香玲。
“咱们先回去吧。”沈彦说,“明天你还得赶回工地。”梁述知道自己在这里也不方便,便推着自行车走了。两个人出了卫生院大门,沿着镇上的街道往回走。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地面上,早春的夜风还有些凉,但不像冬天那样冻人了。
沈彦走在梁述旁边,她想起下午隔着门缝看见张香玲躺在床上时的样子,她脸上明明累得发白,但在看到孩子时还是露出一抹微笑。
沈彦拉着梁述的左手走了一段路,然后说:“今天大嫂生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等着生孩子真不容易。”她说完停了一下,脚踢了一颗小石子,又继续往前走。
梁述说:“确实,生孩子真的太伟大了。不过这小孩看着真小,像一块嫩豆腐一样。你想要孩子吗?”语气带着一丝紧张。
“还行吧。”沈彦的脚步慢了一点,等他跟上来,“你呢?”梁述沉默了几步:“我想要个闺女。”他推着车走在昏黄的路灯底下,侧脸被灯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沈彦不假思索的说:“当然是闺女。看来咱们的想法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