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最终停在路边。
晏衡抖掉衣领上的碎玻璃碴子,看见游叙正皱着眉把刚才狂风里打结的头发梳开。
“一股蛤蜊味。”她说。
“你洗个澡换个衣服就行,我这羽毛才吸味呢。”埃莱奥诺拉闻了闻自己翅膀,又嫌弃地撇开头,看向前方。
“那边那个农庄是我修道院里的同学……同事家的,我们去那边吧。”
游叙过来扶着她,晏衡则是背着两个人的行李,三人往那边走去。
“那那个海蠹,还有车……”
“没事,等一会借用一下电话,我联系我同事过来处理。”埃莱奥诺拉说,“我的手机都被他们收走了。”
游叙看了眼晏衡,晏衡幅度非常小地摇了下头。
于是她没再提手机的事,尽量让埃莱奥诺拉靠在自己身上,到农庄前敲了敲门。
这是个面积不大的小农庄,外面围了一圈不高的篱笆墙,石榴树、柠檬、月季从篱笆上面冒出来,鲜红、亮黄、玫粉、浓绿交织在一块,混着空气里面饼和番茄的味道,组合成一股复杂的香气。院子里很快有了动静,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人拿着锅铲出来,看到她们时一愣。
“叔叔,我是卢卡的同学,我叫埃莱奥诺拉。”羽人对他挥了挥手,“不知道卢卡有没有跟您提过我?我刚从首都回来,火车上遇到了17帮,好不容易才逃回来,能不能让我们进去休息一下?”
“哦,圣母在上,可怜的孩子。”中年人表情立刻变了,急忙来打开门,“卢卡提起过你,说你是最厉害的修士之一。你们怎么会碰上那群恶匪的?”
三人鱼贯而入,晏衡在后面关好门,只听埃莱奥诺拉说,“半路碰到他们抢劫,把列车员都杀了,还杀了好几个乘客……唉,不说了,叔叔,能借我们一些药品吗?”
中年人看到她一边耷拉下去的翅膀,提高一点音调叫道,“索菲亚!索菲亚!”
“怎么了马泰奥?”
一个中年妇女从楼上噔噔噔走下来,看到家里多出来的陌生人蓦地一惊,“这是怎么回事?这些孩子是谁?”
“是卢卡的同学埃莱奥诺拉和她的朋友!”马泰奥说,“这些孩子们遇上了17帮,受了伤,你帮他们找找药品,我去多做点饭来!”
“圣母啊,愿你保佑你可怜的孩子们。”
索菲亚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急忙过来领他们三个坐下,又去翻箱倒柜,找来一卷压力绷带还有外伤药。
游叙接过绷带,对着埃莱奥诺拉的翅膀犯了愁。
“这个要怎么用?”她看向晏衡,“你会吗?”
晏衡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首先得固定。”他说,“有没有硬一点的,铜版印刷杂志之类的?”
同声传译翻译器终于发挥了它的用处,满脸迷茫的索菲亚恍然大悟,又急匆匆找来两本杂志,放到桌上。
晏衡指挥着游叙,出了一头汗,终于把最难处理的骨折固定住了。埃莱奥诺拉长长呼出一口气,嘴唇被她咬得发白。
“我这边翅膀长好以后说不定会比那边长一段。”她苦中作乐道,“希望别太不对称了。”
游叙又摸出了她的碘伏棉签。
“别说那些话了,把伤处理完。”她给埃莱奥诺拉展示,“这里面是碘伏,不疼,我给你别的伤口消一下毒。”
她话刚说完,忽然感觉身边一道黑影落下,是晏衡坐在了她另一边。
游叙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他不吭声,也不看她。
啥意思这是?游叙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癫,迷茫地把棉签掰开,细细涂过埃莱奥诺拉的其他伤口,等到一切都处理完毕之后,她忽然反应过来。
“你……”她不可置信道,“想让我帮你处理头上的伤口?”
晏衡静静看着她。
“不然呢。”他说,“你让我自己看自己的头顶吗?”
游叙,“……”
这个人说话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她颇为无语地又掰开一根,扒拉着他脑袋那道擦伤涂抹几下,没声好气,“那火车上你踢我那脚,是不是也得给我处理一下?”
晏衡被她扒拉来扒拉去,神态岿然不动,“你愿意的话也可以。”
可以什么可以!
游叙把用掉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懒得再搭理他。埃莱奥诺拉见没有好戏可看,施施然起来去找索菲亚借电话。一阵阵香气从旁边厨房里飘出来,随着嗤啦嗤啦声停止,马泰奥探出个脑袋,“孩子们,晚饭好了,你们谁能帮我端一下?”
游叙赶紧站起来帮忙。
索菲亚一家的餐厅在屋子另一边,一旁窗户正对着院子,外面是长得茂盛的月季和石榴树,还搭了一段葡萄架。隐约能看到院子另一边是羊圈,几只羊在里面吃草,时不时探出个脑袋来,咬一口一边探出枝子的月季花丛。
餐桌上摆着花瓶,里面插了几支鲜花,看形状颜色,正是从院子里那几棵上面剪下来的,颜色搭配很漂亮。游叙帮忙铺好餐巾,晏衡端着盘子进来了。
“马泰奥说还有好几个菜。”晏衡有点无奈,“这是餐前甜点。”
他左手一盘提拉米苏,右手一碟奶酪拼盘,除此之外还有烩虾、香肠、伊式通心粉、白豆汤、宝仙尼菌煎牛排、番茄芝士沙拉等等,琳琅满目摆了一桌,看得游叙目瞪口呆。
“时间紧张,没准备太多。”更可怕的是索菲亚似乎还很不好意思,“勉强吃点吧,不要拘束。”
她在一桌满满当当的碗碗碟碟中央又放了一只玻璃碗,其中石榴、血橙和葡萄鲜亮水灵,枝条断茬处甚至还冒出来一点点新鲜的水珠。
“坐下吧,孩子们。”她给大家拿刀叉,“一定要吃饱,不够随时告诉我们。”
游叙,“……”
埃莱奥诺拉看出了她的不知所措,小声说,“吃吧,多吃,你不吃他们会觉得是瞧不起他们。”
……在这一点上,两国倒是颇有共同之处哈。
等到人来齐,马泰奥拿出一瓶葡萄酒,颇为骄傲地给大家展示,“看,这是我在山里酒庄学到秘密配方后自己酿的,非常好喝,尝一尝。”
他拿来玻璃杯,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颜色非常纯正,红中带紫,有股极其馥郁的香气,像是新鲜水果混着花香。埃莱奥诺拉一闻眼睛就亮了,尝了一小口,说道,“您是不是学的布鲁奈罗?”
“哎呀,你尝出来了?行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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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泰奥朝她竖起大拇指,“我的确是学习的他们的酿造方法,不过好像怎么都酿不出那种复杂香气和泥土味,这可真是个难题。”
“这不是酿造技术的问题,是葡萄品种不一样。”埃莱奥诺拉摇摇头,“不知道您用的哪一种?”
“我种的桑娇维塞呀!”马泰奥瞪大了眼睛,双手在胸前挥来挥去,“小颗粒,厚皮,很甜……哦,我明白了,是去年雨水太多了,葡萄不够甜!”
提起这个,索菲亚眉眼中显出一点忧虑。
“唉,都是海蠹搞的,去年一直下雨,为了不让葡萄烂掉,还得雇人抢收,结果钱没挣到多少,还都搭给了□□。”马泰奥大约是上了点酒劲,嘟囔道,“修道院也忙不过来,我们……”
索菲亚重重打了他一下。
“哎,马泰奥喝多了,你别见怪。”她说,“之前卢卡回家的时候也说过,现在还是人手不够,市政府也不管,唉……”
埃莱奥诺拉把杯子放在桌上。
“□□要的钱很多么?”
索菲亚皱起眉,又很快松开,“上个月科斯塔家族的人刚来过,本来说是一个月三百欧,我们倒还勉强凑得出来,但又涨到了五百,这、这可真是往里贴钱了……”
五百欧!游叙无声睁大了眼睛。
要知道,从首都到贝拉塞的火车票也才二十欧,五百欧都快赶上某些小地方一个月的平均工资了!
埃莱奥诺拉盯着红酒杯看了一会。
“不说这些了!”马泰奥重新挂上热情的笑容,“吃饭!卢卡的朋友就也是我的孩子,一定要好好尝尝我的手艺……”
“马泰奥叔叔。”埃莱奥诺拉打断了他。
餐桌上静了下来。
“我觉得你可以试试用葡萄酒抵一部分。”她语气又轻快起来,“听说科斯塔家族的唐很喜欢布鲁奈罗,但不喜欢它的泥土味,说不定会喜欢你的酒?”
“什么?”
马泰奥和索菲亚面面相觑。
“这,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我是最优秀的修士之一呀。”埃莱奥诺拉狡黠地眨了眨眼,“我有我的渠道,听我的没错。”
“圣母啊。”索菲亚双手合拢,“如果这真是真的,那我们一定要好好感谢你,埃莱奥诺拉……”
“圣母在上。”埃莱奥诺拉也拢起手,“我以我的名誉发誓,我说的是真话!”
马泰奥克制不住地露出欣喜笑容,“那太好了,你真是圣母庇佑的最好的修士。来来来,尝尝虾,这是我最拿手的菜。”
游叙抬起头,无声和晏衡对视一眼。
一餐用完,索菲亚帮他们收拾好房间,两个女孩住一间,是卢卡姐姐的,她平时也在城里上班,周末才回来,晏衡则住卢卡的房间。三人各自进屋时,晏衡悄无声息递给了游叙什么。
她低头一看,是把折叠刀。
游叙若无其事地收起来,进屋洗漱。
屋内灯光昏黄,楼下传来若有若无的羊叫,花香在空气里弥漫。游叙放好自己的背包,脱下外套,挂在衣钩上。
埃莱奥诺拉在床边坐着。
“游叙。”她眯着眼睛,轻轻晃着腿,“你是不是有点害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