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写什么?”
火车上有点吵,过了两秒游叙才意识到晏衡正在跟她说话。她抬起头,看到晏衡正在看她。
她又看看手中的纸和笔,纸是之前在机场吃饭时顺手摸的餐巾纸,笔是根笔芯,没壳,回答,“写遗书啊。”
“遗书?”
“是啊,你没有过那种时候吗?”游叙用笔芯敲了敲桌面,“坐汽车害怕车祸,坐火车害怕出轨,坐飞机害怕坠机?”
晏衡抿了下嘴唇,不知道是不是无语。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又说,“你在飞机上也是在写这个?”
“没错。”游叙调整了一下坐姿,“我刚不是说了吗,坐飞机害怕坠机。”
晏衡看起来想说点什么,但还是没说出口。游叙警惕地看他,“你是不是想说坠机高温连骨头都能烧化,纸根本留存不下来?”
晏衡眨了下眼睛。
“没有。”他慢吞吞地说,“我就是想问,你都写了什么内容?”
游叙呵呵冷笑。
“我不告诉你。”
晏衡,“……”
这是一班从伊特首都出发前往贝拉塞的火车,要从早晨九点走到下午六点。车厢内乘客不算多,大多是游客,范围涵盖人类和非人——不是游叙对其他种族有意见,是真的有人带了只鸡上车,并且明显可见那只鸡没有任何超出物种本身的智力。她一只耳朵里塞着π给的翻译器,各种语言翻译成汉语进入到她耳朵里。
“还有多久到贝拉塞?”
“两个小时,已经能看到白海了。”
“什么?白海?山背后那个就是吗?”
“那里面黑色的东西是海蠹?”
“是吧,听说当地都是□□和修道院来清理这些东西,大概还没清理完。”
“你们是从华国来的吗?”
过去几秒游叙才意识到这是在对她说话,而且不是翻译出来的。她慌忙抬起头,一个羽人站在她旁边,正微微俯身望着她。
那是个看起来挺年轻的羽人,大概和她差不多大,背后一双黑灰交杂的翅膀交叠起来,颈部围绕着一圈淡黄色翎毛,一双眼睛眼珠是黑色,眼白却是淡蓝色。她没听到游叙应答,又用有点生涩的汉语说,“我自学了好久的中文,听不懂吗?”
她看起来有点沮丧。
“啊,不是不是,不好意思,我走神了。”游叙急忙说道,“你的中文说得很好呀。”
羽人立马高兴起来,顺势坐在她对面,问道,“你们是去贝拉塞的游客吗?”
游叙点点头。
“哦,那一定要去看看圣马诺山修道院,我就在那里工作。”羽人伸出一根大拇指,“还有旁边的枪崖,都是很漂亮的地方!”
游叙在旅游网站上见过照片,那种独属于伊特的风情是在其他地方都看不到的。她稍微往前倾了倾身体,车厢一黑,列车飞速驶过隧道,大概一分钟后才恢复光明,她们已经到亚平宁山脉内部了,从列车窗户往外看,能看到山坡上的种植园,柠檬、橄榄、葡萄在不同区域分布着,明黄和浓绿交织在一起,仿佛在太阳下闪着光。在那一大片绿意之中还有些移动的小点,游叙隐约能分辨出来是种植园中劳作的工人。
“很多高品质的橄榄油和葡萄酒都是从那里生产的。”羽人指着种植园之间错落的建筑给她看,“你知道布鲁奈罗吗?那里有个酒庄,之前在麦迪森拍卖了一瓶,卖出去一万多欧呢。”
游叙的目光微微飘到晏衡身上。
晏衡低声说,“一种葡萄酒。”
游叙又把目光飘回去。
羽人兴致勃勃,“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买点来尝尝,城里很多地方有卖,最好的年份是2021年,不过可能很贵,2027年的也不错……”
她一句话还未说完,车厢外嘭咚一声巨响,随后缓缓减速,在山谷里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车坏了?”
“没听说今天有罢工啊?”
车厢里乘客们议论纷纷,性子急的已经站起来趴在车窗往外看。山谷里没有什么高大的植被,四周静悄悄的,也没有列车组人员出来维持秩序。一个脑袋像血橙、游叙说不出是什么种族的人站起来,要往前面车厢去。但他刚刚走到接缝处,脚步一停,缓缓向后倒退回来。
他脑袋被一支枪顶着。
拿枪的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大,最多不超过二十五,穿一身色彩斑斓的嘻哈风衣服,脸用画着骷髅的面巾围住,倒戴着棒球帽。与此同时车窗被人打碎,几个同样打扮风格的男人跳进来,每个人手上都拿了枪。
“是17帮。”游叙听到有乘客低声说,“这帮人心狠手辣,一会他们要什么就给什么,不然就没命了……”
是当地的□□么?
晏衡不动声色地往外靠了靠。
17帮的成员们大声吼叫着什么,叫所有乘客都坐到自己座位上去。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车厢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缩在座椅上,竭力减弱自己的存在感。那个倒霉透顶的血橙人没有地方可去,只好战战兢兢地原地蹲下,还好□□没有当场榨个橙汁的意思。游叙听见前面车厢传来高亢的惨叫声,一声枪响后就没了动静。
他们要干什么?打劫?
她下意识抱紧了自己怀里的包。
游叙身后坐着个中年人,大概是本地人,刚才一直在跟同伴介绍窗外风景,声音很大。他哆哆嗦嗦地举出一只腰包,里面裹了一摞钞票,“这这这这这个给你们,求求求你们不要伤害我……”
一个男人一把抓过去,把包扔给另外一个人。
那人把钞票拿出来,又看了看里面确定没有其他东西,将包一丢,掂了掂钞票重量,嬉笑着说,“就这些么?没别的了?”
“我我我我我我就这些钱……”中年人双手抱着脑袋,眼看就要哭出来,“都给你们了……”
刚才抓包那个男人拖过他领子,面巾垂下来,几乎碰到他的脸,“不是在骗我吧?”
“我没有,我我我真的……啊!”
男人一枪托砸下来。
他拿的是Hi-Point半自动□□,便宜耐造,也相当沉,将近九百克的重量像个砖块,这一下下去当即把人砸了个头破血流。中年人从座位上翻下去,咕咚一声砸在地上,不动了。
游叙听到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坐在对面的羽人有点不安地稍稍炸开一点翎毛。
男人举起还沾着血的手枪,环视车厢众人,“都老实点,不然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乘客们噤若寒蝉。
两个男人过来在不知道死了还是晕了的中年人身上上下摸过一遍,从他裤子里摸出个小盒,里面放了枚金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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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俩人把盒子丢了,迫不及待地咬了口戒指,立刻留下一个清晰印痕。其中一人蠢蠢欲动地看过四周,看样子还想再找个肥羊,却被另一个拉住。
“别太放肆。”他低声警告,“一会首领就过来了。”
那人这才悻悻停手。
首领?
游叙的耳朵竖起来。17帮的首领要过来,这不是普通抢劫?
车厢门响起喀拉声,被人一脚踹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来,手上还拖着一个人。他穿着和其他人明显不同,通体漆黑,没有装饰,戴了一个骷髅面罩。他手上那个则是列车员打扮,制服上沾了一大片血,不过好消息是还在喘气。男人一来,其他人立刻不吭声了,各自站在车厢四处,静静等他发言。
男人很明显非常满意这种局面。
“我已经杀了两个人。”他刻意放慢了声音,手上那把□□刀在阳光下泛着淡蓝的光,“我不打劫,只是来找一个人,只要找到她,立刻放你们走。”
列车员在他的手臂钳制下发出呼哧呼哧的痛苦喘息声。
男人又看了一遍车厢。
“我要找埃莱奥诺拉。”他说,“她在哪?”
这话一出,游叙立刻感觉到对面的羽人身体绷紧了。
满车厢笼罩在寂静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身边人。
几秒钟后,男人不满地压低声音,“没人出来?”
他把□□刀的刀刃放在列车员脖子上,一条细细的血痕出现,随后开始往下淌。列车员拼尽全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使劲往另一个方向靠,但显然作用不大。男人手臂上绷出一条青筋,“那我可就要动手……”
“是我。”
游叙对面的羽人女孩站了起来。
她背后的翅膀因为紧张轻微开合,每根羽毛都炸起来,显得她整个人特别宽。她往前走了两步,加重语气,“我就是埃莱奥诺拉。”
男人眯起眼打量她。
几秒钟后,他松开手,朝一个手下别了下脸。
一个男人过来,拿扎带捆住她双手,又狠狠在她肩上一推。
“出去!”他呵斥。
埃莱奥诺拉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男人下车了。
两人背影在列车门前消失,打头的男人大笑起来,提起刚刚放松吐出一口气的列车员,一刀捅进他脖子。鲜血如同喷泉一样飞溅出来,甚至冲上了天花板。男人抹了下脸,松开瞪大眼睛软倒的列车员,用还在滴血的刀尖指向车厢。
“会开火车的人都死了!”他狞笑着说,“你们这些人,要是不想走着回去,那就都到车头来交钱!”
本来就瑟瑟发抖的乘客们顿时都变成了鹌鹑。
男人一脚踢开列车员的尸体,拉过旁边那个倒霉的血橙人,逼近他问道,“你想怎么选,嗯?”
血橙人脑袋上全是溅上的血,显然不想真的被榨成汁,战战兢兢地答,“交……交钱,我交……”
男人一把把他推开,血橙人立刻连滚带爬地冲到车厢前面去了。
有了个带头的,其余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地站起来,走到车头去交钱。
乘客们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游叙和晏衡。
一个男人看到她怀里紧紧抱着的包,大踏步走过来,拿枪指着她。
“你拿着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