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叙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仅仅一分钟,风雪呼呼往旧棉衣的领子里灌,很快就把她的脸颊冻得麻木。雪地上终于出现了些痕迹,是一片混乱的划痕足印,看下陷程度留下痕迹的人应该体重很轻。她无暇过多思考,沿着这些印痕继续向前追。
万春山里万籁俱寂,沉默的松林注视着她,像巨人凝视蚂蚁。连最顶级的捕食者都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出来,这对她来说也许是种幸运。游叙慢慢感觉自己的脚也失去了知觉,但她不能停下,停下只有一个结局。大约走出了几百米,在凌乱痕迹的尽头,她终于看到了点别的东西。
那是……卫。
卫仰面躺在雪地上,防风镜带子断了,丢在一边,露出藏在底下的两排三列六只眼睛,只是那些眼睛现在全都闭着。她同样张着嘴,里面没有獠牙,也没有舌头,一只手套掉在身边,原来里面藏着的不是人类的手指,而是淡棕色的尖锐足肢。
这就是伊文捷林,蜘蛛外形的种族。卫大抵是个幽灵蛛或沙蜘蛛吧,游叙不太懂。她看到淡蓝色的血液遍布她的下颚,也已经冻上了。一段金属肢体掉在她身上,她认出来了,那是π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卫和卜阳都死了?
她颤着手举起风灯,光芒蔓延出去,在不断地摇晃摆动,在雪地上拉出长短变幻的影子。她还是只能看到无尽风雪和边缘空洞的漆黑,什么也听不见,前面到底有什么?
她也……会死吗?
游叙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
雪地被踩实的咯吱声淹没在风中,她携带的光源缓慢离开尸体,好像又回到了一开始。雪地上凌乱的划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被扫帚扫出来一般细密刮痕,还有两道并行长线。她疑心那是卡津布狄斯和π留下的。
π掉了一条肢体在卫身上,他现在还好吗?
游叙再度挪动自己僵冷麻木的双腿,沿着路向前走去。从高处远远俯瞰,她像一只在白线上缓慢爬行的萤火虫。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听到了一丝不同于风雪的声音。
她艰难地扭过头,冻得通红的脸蹭到帽子内里,感受到一丝暖意。耳朵才刚露出来没几秒钟,立刻刀割似的生疼。她急忙重新拉好帽子,但那短短的时间也足够捕捉到,前面确实有声音。
嗡嗡隆隆,像某种轰鸣,或者呓语。
她在原地踌躇了片刻。
去看……看?
啪!
一段触须砸在她面前,原本的荧蓝色瞬息间褪去,变成惨淡的灰白。游叙吓了一跳,停下脚步,高高举起灯。
暖黄色的光投出去,落入夹着雪粒的沉黑。她在光芒的尽头看到一团模糊的蓝色光斑,还在半空中飘动着,丝丝缕缕,像一张网。
那是卡津布狄斯!
卡津布狄斯此时狼狈至极,脸上身上到处都是淡蓝色的冰碴,过了好一会游叙才意识到那是她流出来以后冻结的血。地上到处都是那种灰白色的死去的触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海水味。
卡津布狄斯听见了她的到来,快速回了下头。游叙看见她紧紧闭着嘴唇。
她在和黑导游战斗?可为什么要露出那样的表情?
一团更大、更亮的光晕在缓慢靠近。
游叙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那是什么?
那东西异常高大,目视身高超过三米,全身由各种各样的……杂物组成,之所以用这个词是因为游叙很难再找出其他更合适的名词来形容了。那一堆东西里包括但不限于树枝、石头、没化的雪、鸟的翅膀、白骨,甚至还有几根垂下的灰白触须。
一根金属长条围绕在牠头部的位置,可能是头部吧,总之就是在顶上,游叙认出来了,那是π身上的一条触肢。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眼睁睁看着那东西缓慢地向这边移动,靠近地面的部分很快裹上了一层厚雪。卡津布狄斯满头触须炸开着,尝试要阻止牠的脚步,但明显作用不甚大。
卡津布狄斯为什么不说话,也不张口?
电光石火间,游叙想到了卜阳和卫的死状。
莫非她们失去了齿舌就是因为说了话?
游叙强忍恐惧,小心翼翼地往后倒退,只是还没迈开几步,忽然小腿一疼,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
她将灯往下一矮。
她身后是π。
π蜷缩成一团,也看不出来到底还剩下几根足肢,隐约可见怀里似乎抱了什么。他的屏幕喀喀拉拉闪烁了几下彩斑,也不知道是雪地里冻的还是打架打坏了,好一会后才跳出来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那是先知@%#……#¥@¥@”
“逃!!!!!”
先知?原来那团不可名状的杂物叫作先知?
可一开始不是说是黑导游吗?先知又是什么?
可能是刚才π呲呲啦啦的动静吸引了先知,那东西短暂地停了一下,竟朝她们这个方向碾过来了!
游叙立刻转头要跑。
但π大概终于坚持不住了,剩下为数不多的金属触肢骤然撒开散了一地,怀中的箱子掉出来,恰恰好把游叙绊了个跟头。
她啪一下摔倒在地,风灯骨碌碌甩出去几米远,脑门正好磕在货箱上,撞得她两眼冒金星。卡津布狄斯拦不住那个向导,牠就要过来了!
“跑!”卡津布狄斯用尽全身力气,在风雪中咆哮,“带着箱子……呃!”
游叙看见她飘了起来。
她像个没有填充物的木偶,手脚绷紧,但是却呈现垂落的姿态,紧接着口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强行撬开,皮肤外翻,里面的牙齿和舌头渐渐延长,竟然被生生拔了出来!
一泼淡蓝色的血还没等落地就结成了冰碴,重重砸出无数小坑。
紧接着卡津布狄斯就掉了下来,手脚折断,再无声息。
游叙骤然双腿一软。
但现在不是软的时候,她一把抓过那个箱子,连滚带爬地起身要跑。
π毫无动静,任由她重重踢了一脚。金属触肢飞起来,又砸下去,划出一片有气无力的半圆。她强忍住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僵冷手指扣住货箱边缘,又往来时路跑去。
雪太厚了,像一张过于松软的毛毯。她不知道被雪下的什么再次绊倒,这回没有那么好运,货箱被甩了出去,嘎嘣一声,似乎是有个角摔开了。
雪地被压实的咯吱声就在身后不远处,正在一点点往这里逼近。
游叙甚至顾不上直起身,扑向货箱在雪地里打了个滚,雪沫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掉进棉服缝隙里,冰得她一个激灵。
货箱的其中一面彻底松脱,啪嗒掉进雪里。
眼看这箱子就没用了,游叙哆哆嗦嗦地将手伸进去,摸出来一大团防撞气垫。半透明的塑料裹了一圈又一圈,最里面似乎是个拳头大的盒子。游叙将这团玩意塞进自己怀里,踢蹬着站了起来。
据说是向导的东西已经很近了,她闻到了混杂着松枝、铁锈和海水的气味。她一把抓起地上的风灯,灯火摇曳着,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下把它砸坏了。
她会死在这里吗?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又开始跌跌撞撞地跑起来,塑料气垫哗啦啦地响。她的棉衣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嗤啦一下划开一条长口子,那不详的松枝气味愈发浓烈,让她头皮发麻。
这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一条金属触肢突然出现在面前,她躲闪不及,那东西就像支利剑一般,直直刺向她怀中!
噗嗤。
包裹着货物的塑料气垫破了。
有什么湿淋淋黏糊糊的东西从里面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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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叙慌忙想用手去堵,但手指刚刚覆盖上破洞,她忽然后颈一凉。
她看见了一小截正在摆动的、灰白色的触须。
先知……
抓住了她。
。
游叙霍然睁开眼睛。
下意识地往前面一抓,抓了个空。
“咔滋咔滋——”
眼前的机械人脑袋屏幕上飞快地闪过一串文字,让任何一个视力正常的人都目不暇接,π正在说话,“任务不难,大概一个小时就会回来,你就留在安全屋里,等任务结束立刻就带你下山——”
这是……π?
她还在安全屋里!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游叙一把抓住他。
“π?”她上上下下地把他摸了个遍,吓得小机械人触肢都不会动了,呆呆竖在头顶上,“你……你怎么在这?”
π有些迷茫,“我一直都在这里呀?好了,我得出发去完成任务了,你就安心待在这,没事的,我们很快就回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明明记得,不,不对,被向导抓住之后所有的记忆她都想不起来了……当时就是后颈一凉,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她眼前一黑。
那箱子里的东西手感犹在,黏糊糊软绵绵,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心感。游叙心脏狂跳,想起卜阳等人的死状,她再也遏制不住,猛地转向一边干呕起来。
π愣住了。
“你怎么了?”他犹豫着想用触肢拍拍她脊背,但卡津布狄斯已经在外面等不耐烦了,高声叫他。
“π,走了!”
π慌乱起来,想放下游叙往外走,但她忽然扑过来牢牢攥住他一根触肢,“别去,π,别去!那个东西很危险,相信我!你会死的!”
π看起来有点为难,“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没关系,我们都是专业的,而且没有你想的危险……”
“π!”
卡津布狄斯的声音压着怒火,“磨蹭什么呢?快点!”
“我得走了!”
π用力把游叙的手挣开,飞速往屋外滑去。游叙喉咙里还火辣辣地疼,想追上他,可刚走两步,屋门被π啪一下关上,还在外面上了锁。
“你在里面好好待着,不要出来,外面很冷而且有危险。放心吧,我们会回来的^-^”
“π!”游叙扑到窗户前,眼睁睁看着小机械人滑出了院门。
不能让他们去,会死,会死的!
游叙在屋子里急得团团转,忽然看到屋里那把椅子。她一把抄起椅子,砸上玻璃。
嘭!嘭嘭嘭!
双层玻璃碎了一地,窗棂歪歪扭扭,被人一把推落。游叙顾不上细碎的玻璃碴子,爬上窗台,不甚熟练地爬到外面。
她一把抓下风灯,循着π的足迹往外追。
还好这次院门没被堵死,很轻松就能打开。她在门前左右张望,看到一边还有一点未被新雪完全覆盖的印痕。
就是那边!
风呼呼地刮着,直往领子里灌。游叙提着风灯,艰难往前走。她满心焦急,根本顾不上计算时间距离,直到双腿都因为寒冷麻木僵硬,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没有人,也没有痕迹了。
回头望去,雪地上只有一串她自己刚刚踩出来的足印,孤零零延伸出去,没入尽头的黑暗,而无论往前还是往后,两侧的山林似乎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区别。
她喘着气,在嘴边凝成一大团白雾,又很快飘散。雪落在她的发梢和睫毛上,带来丝缕不绝的寒意。在那冰冷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白色之中,她看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接近。
是那个……
……不可名状的,怪物。
松枝的气味弥漫开来。
游叙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