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叙睁开眼。
窗外黑着,只有一盏小夜灯在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刮了风,砂砾扑啦啦砸在玻璃上,看不清星星,也没有月亮。
她慢慢坐起来。
过去的一切都仿佛电影般在脑中回映,站牌的重逢、烤肉、长青广场的那顿家常饭、出发贝拉塞前的收留……
如果。
那些都是处心积虑呢?
虞安瑾到底是谁?
游叙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多钟。
她掀开被子下床,先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首先,假设虞安瑾是马芳兰派来监视她的,那这个监视人员未免也太不称职,虞安瑾从来没有试图阻止她离开国内过,甚至还给她买了一堆东西……从动机上就说不通。
那,如果虞安瑾说的是真的,她的确是小学那个同桌呢?
可又怎么解释梦中那张脸完全不同?
整过容?
没听虞安瑾说过,况且她的脸看起来并不像动过刀子。
游叙把滴答作响的水龙头关上,擦干脸,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没什么出挑的地方,大约是最近精神压力紧张,越发显得两腮凹陷,乍一看好像个女鬼。
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必要大费周章来接近?
游叙走出门。
基地里安安静静,听不见什么声音,也没有人,只有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无声亮起。她在走廊之间游荡,却不知道该去往何方。到现在她才发现,她竟然根本不知道虞安瑾住在哪里,在哪里工作。
游叙……
你当真是个合格的朋友吗?
她慢慢走到餐厅旁那一排巨大的落地窗前。
风越刮越大,几十米外的景象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看到一只不知道是蜥蜴还是什么的小动物从玻璃上游过去,很快消失不见。
在餐厅里等的话……能等到吗?
不管她是谁,总要吃饭的。
是吧?
游叙又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直到双腿开始麻木,眼前晕眩,这才转身走进餐厅。
窗口都是黑的,一切都空空荡荡。
她坐在窗边。
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虞安瑾费这么大劲想要得到的东西呢。
如果……
如果她开口的话。
我可以……
直接给她。
游叙想。
哪怕是马芳兰想要的?
那……
也不是不行吧。
游叙漫无目的地扫视窗外,想起梦境中的游淡风。
那时候。
妈妈……游淡风又是怎么想的呢?
马芳兰用什么说动了她,能让她抱走……
游叙的思维忽然断了一下。
5月21日,刚出生的婴儿。
再加上游远声的分娩日期……
几乎没有别的可能了吧。
她强迫自己的思维从这个没有答案的推理上退开,仔细回忆梦境里游淡风的每一个举措。
她后悔了,毋庸置疑。
但后来又为什么在基地工作了十一年?
虽然没有证据,但游叙几乎能肯定是马芳兰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
现如今。
她们两个都困在同样的境地里了。
游叙不着边际地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大约是身体差又加上醒得早,竟然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深黑色,没有黑石再出来捣乱。
再醒来时,是听到了有人在身边走路。
游叙茫然睁开眼,看到餐厅里已经开始正常运营,蓝衣服的后勤人员在窗口后打饭,工作人员们三三两两坐在其他桌边,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
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
“12月7日晚,ARC总秘书长抵达贝拉塞开展慰问活动,对在此次灾害中丧生的人员表示由衷悼念……”
游叙猛地抬起头。
电视屏幕上正在轮播贝拉塞的高空远景,山巅上只能看到一片废墟。
“……据不完全统计,此次灾害影响范围极大,世界文化遗产圣马诺山修道院几乎被摧毁,当地著名建筑科斯塔庄园坍塌,其中人员几乎全部遇难……”
修道院?
科斯塔庄园?
那埃莱奥诺拉呢?
她坐在椅子上,几乎感觉全身都被冻结了。
这条新闻播报完,跳到了下一条。
“……12月7日讯,受到全球异常物浪潮影响,费里沙联盟部分地区受灾严重,据不完全统计,伤亡人数已高达百人……”
插播的新闻画面里,游叙看到一个人呆呆坐在废墟里。
那是……
……扎利亚。
身下椅子在无意识间被用力往后一推,发出刺耳高亢的吱啦声,所有人目光汇聚过来,惊异地盯着忽然站起来的游叙。
她自己毫无所觉。
新闻还在继续。
扎利亚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捧着一只纸杯,神情呆滞。她身边都是陌生人,没有一个游叙认识。
卡佳呢?王煦呢?瓦连卡呢?商店老板呢?
几秒钟后,这条新闻播报结束,换成了其他内容资讯。
“……格拉纳前日再次爆发武装冲突,当地矿业公司称,今年以来武装分子已经造成数百万美元损失……”
哒、哒、哒。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站着干什么?”
马芳兰带笑的声音穿过扭曲的空气,落入游叙耳中。
游叙好像一个拧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格一格地慢慢回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在看新闻?”马芳兰瞥了眼电视屏幕,“哦,格拉纳的事,那地方很乱。”
游叙完全不关心什么格拉纳。
“你……是你让我看到的?”
“什么?”马芳兰挑了下眉,“看到什么?新闻吗?这可都是中央台转播,我哪有那么大能量?”
游叙盯着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马芳兰悠然在她面前坐下,“一大早就上餐厅来,在等谁?”
“虞安瑾呢?”
“哦,你在等你那个小朋友。”马芳兰敲敲桌子,“不巧,她没办法来见你,昨天晚上就跟着考察队走了。”
游叙猛地转头看窗外。
“这种天气?”
“再差的天气也得出门,科考哪是那么简单的事?”马芳兰说,“不过,这沙尘暴比我想的还大啊。”
风忽然猛烈起来,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户。现在别说几十米远,几米外就已经看不清了。马芳兰也往外瞧了瞧,表情丝毫未变。
“每年都有几个死在考察里的人员。”她轻声说,“谁知道你的小朋友是不是也那么倒霉?”
“你……!”
游叙想怒吼着把椅子砸到她头上,但刚一动大脑深处就传来尖锐的刺痛,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心脏砰砰直跳。
糟了,好像……
接着,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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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是在自己的房间。
天花板纯白如昔,熟悉的输液架在左边,透明药液顺着软管流进血管中。沙尘暴还没有停,下雨似的刷啦啦响。
刘自非在旁边坐着。
“游叙。”她低声说,“你知道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了吗?”
游叙没有回答。
刘自非拉开椅子,从上面俯视着她。
“要是你想离开这。”刘自非声音很轻,“我可以帮你。”
游叙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从上面滚到正中央。
“第二次。”她疲惫且冷漠地说,“为什么?”
刘自非看着她的眼睛。
“我……可怜你。”
游叙冷笑。
“是吗。”她终于看向刘自非的脸,“那二十多年前,你怎么没可怜可怜游淡风?”
刘自非的表情骤然凝住。
“你知道?”
游叙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管你是为了赎罪还是什么,别再来烦我了。”她说,“你自己也知道,你做不到。”
刘自非有点狼狈地直起身。
她徒劳地张了下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药液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流。
滴答,滴答。
“……我走了。”最后,刘自非说,“你……别太靠近黑石。”
游叙的回答是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但是她的心脏没有。
在新闻中看到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出现,每次都像是有一把钩子来回撕扯着血肉。她曾经去过的所有地方电影倒带似的飞速掠过,但无论如何最后都停在新闻主持人平静没有波澜的声音里。
如果……
那些是真的呢。
马芳兰真的没有撒谎……
她该怎么办?
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游叙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只小蜘蛛,不知道是从哪进来的,在上面爬来爬去,可能是在找个合适的地方织网。那托海基地里很少能见到除了人类以外的活物,包括小飞虫,这只蜘蛛可能也活不了太长时间吧?
那只蜘蛛慢慢爬到通风管道的缝隙里,看不见了。
游叙闭上眼。
咚、咚、咚。
是Δ在敲门,“游小姐,我能进来吗?”
“进。”
Δ开门滑进来。
“该换药了。”他解释道,然后熟练地把只剩一点的药瓶取下,换成新的挂上去。
游叙偏过头看他的动作。
Δ的医疗小推车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除了药瓶以外还有绷带、碘伏之类的常见药。但这些不是游叙关注的重点。
她看到,小推车下层,有一个看起来很熟悉的东西。
一枚圆形的,通行令牌。
她盯着那个看了一会。
马芳兰给她的那个令牌只能看到游淡风的人事档案,但基地员工总不能只能看到这种东西吧?否则他们日常要怎么工作?
如果说她想救下虞安瑾,想搞清楚波及贝拉塞和切里兹格勒的那场异常物潮……
是不是,要先搞明白,马芳兰究竟要做什么?
游叙慢慢抬起眼。
Δ也在看着她。
他们平静地对视着,游叙没办法在Δ空无一物的屏幕上读到任何东西。
但她还是张了口。
“那个。”
她用指尖指向他的令牌。
“能借我用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