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终有一死 > 104. 末日松茸
    游叙睁开眼。

    窗外黑着,只有一盏小夜灯在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刮了风,砂砾扑啦啦砸在玻璃上,看不清星星,也没有月亮。

    她慢慢坐起来。

    过去的一切都仿佛电影般在脑中回映,站牌的重逢、烤肉、长青广场的那顿家常饭、出发贝拉塞前的收留……

    如果。

    那些都是处心积虑呢?

    虞安瑾到底是谁?

    游叙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多钟。

    她掀开被子下床,先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首先,假设虞安瑾是马芳兰派来监视她的,那这个监视人员未免也太不称职,虞安瑾从来没有试图阻止她离开国内过,甚至还给她买了一堆东西……从动机上就说不通。

    那,如果虞安瑾说的是真的,她的确是小学那个同桌呢?

    可又怎么解释梦中那张脸完全不同?

    整过容?

    没听虞安瑾说过,况且她的脸看起来并不像动过刀子。

    游叙把滴答作响的水龙头关上,擦干脸,打量镜子里的自己。

    没什么出挑的地方,大约是最近精神压力紧张,越发显得两腮凹陷,乍一看好像个女鬼。

    这样一个人……有什么必要大费周章来接近?

    游叙走出门。

    基地里安安静静,听不见什么声音,也没有人,只有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无声亮起。她在走廊之间游荡,却不知道该去往何方。到现在她才发现,她竟然根本不知道虞安瑾住在哪里,在哪里工作。

    游叙……

    你当真是个合格的朋友吗?

    她慢慢走到餐厅旁那一排巨大的落地窗前。

    风越刮越大,几十米外的景象就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她看到一只不知道是蜥蜴还是什么的小动物从玻璃上游过去,很快消失不见。

    在餐厅里等的话……能等到吗?

    不管她是谁,总要吃饭的。

    是吧?

    游叙又在落地窗前站了一会,直到双腿开始麻木,眼前晕眩,这才转身走进餐厅。

    窗口都是黑的,一切都空空荡荡。

    她坐在窗边。

    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虞安瑾费这么大劲想要得到的东西呢。

    如果……

    如果她开口的话。

    我可以……

    直接给她。

    游叙想。

    哪怕是马芳兰想要的?

    那……

    也不是不行吧。

    游叙漫无目的地扫视窗外,想起梦境中的游淡风。

    那时候。

    妈妈……游淡风又是怎么想的呢?

    马芳兰用什么说动了她,能让她抱走……

    游叙的思维忽然断了一下。

    5月21日,刚出生的婴儿。

    再加上游远声的分娩日期……

    几乎没有别的可能了吧。

    她强迫自己的思维从这个没有答案的推理上退开,仔细回忆梦境里游淡风的每一个举措。

    她后悔了,毋庸置疑。

    但后来又为什么在基地工作了十一年?

    虽然没有证据,但游叙几乎能肯定是马芳兰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

    现如今。

    她们两个都困在同样的境地里了。

    游叙不着边际地想着乱七八糟的事,大约是身体差又加上醒得早,竟然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深黑色,没有黑石再出来捣乱。

    再醒来时,是听到了有人在身边走路。

    游叙茫然睁开眼,看到餐厅里已经开始正常运营,蓝衣服的后勤人员在窗口后打饭,工作人员们三三两两坐在其他桌边,看起来一切都很正常。

    时间是早上七点四十。

    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

    “12月7日晚,ARC总秘书长抵达贝拉塞开展慰问活动,对在此次灾害中丧生的人员表示由衷悼念……”

    游叙猛地抬起头。

    电视屏幕上正在轮播贝拉塞的高空远景,山巅上只能看到一片废墟。

    “……据不完全统计,此次灾害影响范围极大,世界文化遗产圣马诺山修道院几乎被摧毁,当地著名建筑科斯塔庄园坍塌,其中人员几乎全部遇难……”

    修道院?

    科斯塔庄园?

    那埃莱奥诺拉呢?

    她坐在椅子上,几乎感觉全身都被冻结了。

    这条新闻播报完,跳到了下一条。

    “……12月7日讯,受到全球异常物浪潮影响,费里沙联盟部分地区受灾严重,据不完全统计,伤亡人数已高达百人……”

    插播的新闻画面里,游叙看到一个人呆呆坐在废墟里。

    那是……

    ……扎利亚。

    身下椅子在无意识间被用力往后一推,发出刺耳高亢的吱啦声,所有人目光汇聚过来,惊异地盯着忽然站起来的游叙。

    她自己毫无所觉。

    新闻还在继续。

    扎利亚脸上身上都脏兮兮的,捧着一只纸杯,神情呆滞。她身边都是陌生人,没有一个游叙认识。

    卡佳呢?王煦呢?瓦连卡呢?商店老板呢?

    几秒钟后,这条新闻播报结束,换成了其他内容资讯。

    “……格拉纳前日再次爆发武装冲突,当地矿业公司称,今年以来武装分子已经造成数百万美元损失……”

    哒、哒、哒。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站着干什么?”

    马芳兰带笑的声音穿过扭曲的空气,落入游叙耳中。

    游叙好像一个拧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格一格地慢慢回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在看新闻?”马芳兰瞥了眼电视屏幕,“哦,格拉纳的事,那地方很乱。”

    游叙完全不关心什么格拉纳。

    “你……是你让我看到的?”

    “什么?”马芳兰挑了下眉,“看到什么?新闻吗?这可都是中央台转播,我哪有那么大能量?”

    游叙盯着她。

    “你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马芳兰悠然在她面前坐下,“一大早就上餐厅来,在等谁?”

    “虞安瑾呢?”

    “哦,你在等你那个小朋友。”马芳兰敲敲桌子,“不巧,她没办法来见你,昨天晚上就跟着考察队走了。”

    游叙猛地转头看窗外。

    “这种天气?”

    “再差的天气也得出门,科考哪是那么简单的事?”马芳兰说,“不过,这沙尘暴比我想的还大啊。”

    风忽然猛烈起来,噼里啪啦敲打着窗户。现在别说几十米远,几米外就已经看不清了。马芳兰也往外瞧了瞧,表情丝毫未变。

    “每年都有几个死在考察里的人员。”她轻声说,“谁知道你的小朋友是不是也那么倒霉?”

    “你……!”

    游叙想怒吼着把椅子砸到她头上,但刚一动大脑深处就传来尖锐的刺痛,她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心脏砰砰直跳。

    糟了,好像……

    接着,她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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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醒来,是在自己的房间。

    天花板纯白如昔,熟悉的输液架在左边,透明药液顺着软管流进血管中。沙尘暴还没有停,下雨似的刷啦啦响。

    刘自非在旁边坐着。

    “游叙。”她低声说,“你知道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了吗?”

    游叙没有回答。

    刘自非拉开椅子,从上面俯视着她。

    “要是你想离开这。”刘自非声音很轻,“我可以帮你。”

    游叙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从上面滚到正中央。

    “第二次。”她疲惫且冷漠地说,“为什么?”

    刘自非看着她的眼睛。

    “我……可怜你。”

    游叙冷笑。

    “是吗。”她终于看向刘自非的脸,“那二十多年前,你怎么没可怜可怜游淡风?”

    刘自非的表情骤然凝住。

    “你知道?”

    游叙没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管你是为了赎罪还是什么,别再来烦我了。”她说,“你自己也知道,你做不到。”

    刘自非有点狼狈地直起身。

    她徒劳地张了下嘴,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药液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流。

    滴答,滴答。

    “……我走了。”最后,刘自非说,“你……别太靠近黑石。”

    游叙的回答是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但是她的心脏没有。

    在新闻中看到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出现,每次都像是有一把钩子来回撕扯着血肉。她曾经去过的所有地方电影倒带似的飞速掠过,但无论如何最后都停在新闻主持人平静没有波澜的声音里。

    如果……

    那些是真的呢。

    马芳兰真的没有撒谎……

    她该怎么办?

    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游叙茫然地看着天花板,上面有一只小蜘蛛,不知道是从哪进来的,在上面爬来爬去,可能是在找个合适的地方织网。那托海基地里很少能见到除了人类以外的活物,包括小飞虫,这只蜘蛛可能也活不了太长时间吧?

    那只蜘蛛慢慢爬到通风管道的缝隙里,看不见了。

    游叙闭上眼。

    咚、咚、咚。

    是Δ在敲门,“游小姐,我能进来吗?”

    “进。”

    Δ开门滑进来。

    “该换药了。”他解释道,然后熟练地把只剩一点的药瓶取下,换成新的挂上去。

    游叙偏过头看他的动作。

    Δ的医疗小推车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除了药瓶以外还有绷带、碘伏之类的常见药。但这些不是游叙关注的重点。

    她看到,小推车下层,有一个看起来很熟悉的东西。

    一枚圆形的,通行令牌。

    她盯着那个看了一会。

    马芳兰给她的那个令牌只能看到游淡风的人事档案,但基地员工总不能只能看到这种东西吧?否则他们日常要怎么工作?

    如果说她想救下虞安瑾,想搞清楚波及贝拉塞和切里兹格勒的那场异常物潮……

    是不是,要先搞明白,马芳兰究竟要做什么?

    游叙慢慢抬起眼。

    Δ也在看着她。

    他们平静地对视着,游叙没办法在Δ空无一物的屏幕上读到任何东西。

    但她还是张了口。

    “那个。”

    她用指尖指向他的令牌。

    “能借我用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