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衡不会反对她的决定。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
学校当初规划时一定觉得未来人会很多,所以楼梯也修得极为宽敞,并排走四五个人都不拥挤。一离开一楼范围,立马寒风扑面,让游叙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楼梯用的材料是水磨石,在严寒下稍微有点打滑。
晏衡拉着她的衣袖,眉头微微皱着,“很冷?”
当然冷,而且比前几天更冷。透过二楼还没封住的窗户往外看,雪面已经淹到二楼窗户下方,北风像狂怒的无能者一般重重拍打玻璃,咣当咣当响,让人想起闪灵里那个拿着斧头劈门的男主角。
游叙拉了一下领口。
“我没事。”她快速说道,“赶紧上去……阿嚏!”
晏衡摸出手帕纸给她一张。
游叙擦了擦鼻子,仍然不肯放弃,“趁着现在没人,不然一会……阿嚏!”
晏衡有点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
“我上去替你拍几张照片?”他提出个折中方案,“你还在感冒。”
游叙坚持要自己亲眼见,但二楼的严寒程度显然已经超出了她所能负荷的范围。两人正在楼梯上僵持,忽然楼上传来一声尖叫。
游叙猛地抬头。
是个男人在喊。
“他动了,我看到了!他动了!”
紧接着是另外一道更低沉浑厚一些的嗓音,“你看错了!我的兄弟,那只是风在吹动而已!”
但那人完全没有被安抚到,仍然在大喊大叫,“不,不是,我看到了!有魔鬼,魔鬼在拉扯他的尸体,它要把我们全都带到地狱里去!”
“不好。”游叙低声说,“他现在有点激动。”
两个人顿时顾不上其他事,噔噔噔爬上三楼。拐角处两个工人正在大吵,北风从破损的窗户一角吹进来,撩动死者身上的白布。
“冷静点!”熊人大声吼道,“先把我们的兄弟搬上去再说吧!”
“我不去,我不去了!”
另一个工人骤然撒开手,任由白布掀起,死者的尸体从旧木板上滚落,那完全就是一条体型异常巨大的鱼,摔在地上啪一声巨响。
因为有粘液,它甚至还滑了一下,撞到工人陈旧的裤腿上。
“啊,是魔鬼!魔鬼要来收我了!”工人尖叫着,崩溃地要往楼下冲,“神啊,不要抛弃我!”
他和游叙二人正打了个照面。
“等等!”游叙急忙想拦住他,“别激动,深呼吸……”
但她的提醒已经晚了,工人踩在黏液上一脚滑倒,骨碌碌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咣当!
游叙好不容易爬上这半层,又急急忙忙跑下去看他的情况,但,已经晚了。
可怜的工人眼睛瞪大,嗓子里咯吱作响,接着断了气。
游叙默然。
“他死了。”她低声说。
还站在那半层平台上的熊人也傻了眼,站在那不知所措,头发中的两只耳朵高高竖着,转来转去,“他……他怎么也……”
“冷静!”游叙抬头,“现在先把他们搬到三楼去吧。”
熊人哆嗦着,不肯再过来,眼看就要靠着墙瘫倒在地,万般无奈之下,游叙只好下楼叫别人来。
“怎么又会有人死?”伊戈尔瞪着眼睛,堵在礼堂门口,“异教徒,都是异教徒!”
游叙试图绕过他进门,“但是现在需要先……”
礼堂里已经炸了。
每个人都面露恐惧,躲开她的视线。瓦连卡抱着扎利亚退到礼堂最边缘,商店老板在原地跪下祈祷,台子上,安娜的黑袍轻轻颤抖着,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十字架。
游叙想张口说些什么,但每个人都在说话,吵嚷的高昂的沸水似的声音把她压在最底下,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后退两步站到走廊里,冷风让她打了个哆嗦。
不行,再这样下去……
“兄弟姊妹们……”安娜开口,高声说道,“那是罪,他,他沾染了不洁的罪……”
人们安静下来,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安娜拉了一下自己的长袍,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可以笃定了,这是主降下的罪,它不仅不洁净,还会另外也沾染洁净之人。姊妹们,这比我之前的推断要更严酷,更苛刻,主啊,祂在,祂在天上注视着我们,倘若我们通不过祂的考验……”
她没有说完,只是更用力地攥着那个十字架。游叙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进去,身后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是那个熊人回来了。
他局促地搓着自己厚重的手掌,正要进门,却见众人纷纷后退。
他们躲开了他。
熊人愣住了,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地四处张望。
“是传染,他身上一定也能传染!”伊戈尔高声叫道,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像点燃了火光,“他接触过那个死人,他搬了那鱼尸,两个人,两个人都死了!”
简直如同一滴水掉进滚烫的热油,人们高声叫着,让熊人滚出礼堂,其中以伊戈尔的声音最大。他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海上漂流的浮舟,迫不及待地喊着,“滚出去,让他滚出去!他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圣像边上的油灯火苗猛地颤了一下。
熊人简直像被推搡了一个跟头,脸色一阵阵发青。他下意识看向高台上的安娜,可安娜的神情也并不比他好多少,她分明处在最温暖的地方,表情却像在冰天雪地里。叫嚷声把他彻底淹没了。
“等一下,大家……”她还在努力张口说话,“这毕竟是我们的兄弟……”
“都住口!”
暴怒的吼声狮子一样压过所有人,瓦连卡冲到礼堂门口,狠狠撞开伊戈尔,痛骂道,“你凭什么让别人去送死?这是我们的兄弟姊妹,是一起共处过的人,你怎能说出如此冷酷无情的话?你背离了主,完全将主的教诲扔在脑后,你这个猪猡!”
伊戈尔大怒。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这个犯了暴力之罪的可恶混蛋,这时候你又当起好人来了!刚才安娜主教说的话大家可都听见了,这是不洁的污秽,是主降下的罪!我们想自保有什么错?”
“那你大可以让这可怜的工人自己待着,而不是直接让他去死!”瓦连卡分毫不让,“他刚刚帮死去的兄弟收敛了尸身,这是主曾教诲的团结友爱,他做错了什么?”
“他错就错在犯了罪!”伊戈尔怒吼,“而这会害死我们所有人!”
“只要让他自己待着就不会害死你!”瓦连卡的嗓子几乎劈开,“何必咄咄逼人!”
人群惶恐着,犹豫着,不知所措。商店老板从层层叠叠的人墙里钻出来,站在瓦连卡身后,帮腔道,“是,这位兄弟曾不止一次帮我搬那些沉重的货,他是个好人,倘若有罪也应让主来惩戒,而不是被你!”
肉罐头厂的保安也不甘示弱,大叫,“老爷说的话又有什么问题,这头可恶的熊就是行走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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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无知又可笑的下等人!”
“你才是下等人!”
瓦连卡抓起旁边不知道谁放在那的剩下一半的土豆,砸向保安,“你这个狗腿子,闭上你的嘴吧!”
保安捂着自己的眼眶,不可置信。
“你竟敢砸我?”
他也抓起什么,砸向了瓦连卡。
战火彻底升级了。
游叙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外,看着所有人用最恶毒的话和行为来攻击对方,礼堂里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武器,凳子、旧木板、坐垫,甚至是一把用来舀汤的勺子。他们群情激奋,任凭安娜如何制止都仿佛完全没听到似的,自顾自撕咬对手,尽管他们可能在几天前还在一起做礼拜。
晏衡拎着她的帽子,把她往后拽了一点。
“小心。”他说。
“他们……他们……”游叙迷茫地重复着这两个字,手徒劳地挥了一下,“就这么打起来了?”
晏衡整理一下她的领口,看向门内。
“嗯。”他说,“矛盾一直都在。”
游叙懂了。
“这,以后会怎样……”她低声喃喃,“暴风雪短时间内真的不会结束吗?”
“不知道。”晏衡说,“这就是问题。”
是啊,这就是问题。
他们都无能为力。
暴乱的导火索还在门口站着,不知道自己应该进去还是离开,只好搓着自己的耳朵和手,来回踱步。怒骂和吵嚷声海浪一样冲击着游叙的耳朵,她只好又退了几步。
“这样下去……”她胆战心惊道,“会出事吧?”
用不了几分钟,这句话应验了。
一个女人的尖叫声贯穿所有人的耳朵,“腿!我的孩子的腿!你们把他的腿踩断了!”
人群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镇上唯一懂医术的人就是安娜,她斥责众人,叫他们分开一条道路,自己匆匆来到那可怜的倒霉男孩身前。
游叙也终于能进来礼堂看看是什么情况了。
大家都很狼狈,喘着气,彼此怒目而视。瓦连卡拉着扎利亚,狠狠瞪了一眼伊戈尔,一言不发地出去了,她的头发和衣服都乱七八糟。而伊戈尔也没好到哪去,他白胖的脸上多了好几道脏污印子,身上到处是脚印,脖子上的金十字架也不知道混乱里被谁摘走了。他呸了一声,也离开了礼堂。
深处传来那男孩的嚎哭。
他一条左腿很明显断掉了,小腿反折向上,一看就很疼,裤腿上踩满脚印。他妈妈抱着自己的孩子,低声安抚着他,满眼都是泪花。
“圣主在上。”安娜无可奈何地画了一个十字架,“这男孩你们总不能说他也有罪……来两个人,将他帮忙搬回自己的房间去吧。”
几个人从人群中出来,默不作声地抬起那男孩,和他疼痛的哭泣一起搬离了礼堂。他母亲也紧跟着去了,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地方,一下子又安静下来。
游叙叹了口气。
“我们也走吧。”她说。
两个人也走出礼堂。
“这里不安全。”游叙说,“以后我们什么也不要插手。”
晏衡沉默着点点头。
他们沿着昏暗的走廊回到自己宿舍,被雪埋住的一楼安静如空坟,只有脚步声在轻轻回荡着。游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没有光的部分异常黑且深,就像有什么在那里面藏着,虎视眈眈。
至此,是暴风雪来临的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