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终有一死 > 65. 鼠疫
    晏衡拿出他不离身的小保温杯,给她的汤里加了点热水。

    “哪里不好?感冒还难受?”

    游叙摇摇头。

    “不是,我不知道……”她皱起眉,“就是,有种不好的感觉。”

    但整个礼堂都分明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用勺子慢慢搅拌着汤,用最低的声音说,“晏衡,如果我们……”

    后半句话停住。

    “不。”她自我否决了,“不行。”

    她看向礼堂那被木板钉死的大窗户,喃喃,“暴风雪什么时候能结束啊?”

    人们不知道暴风雪什么时候能结束,但至少能临时搭建一个做忏悔圣事的空间。

    就在礼堂里。

    “我记得之前在贝拉塞,他们忏悔都是在那个小亭子里……”游叙疑惑,小声说,“他们这边不这样吗?”

    “这个教派的告解仪式似乎是公开的。”晏衡回答,“不过也都大差不差。”

    说话间其他人已经将圣事场地布置好了。说是场地,不过就是一把用来坐的椅子,还有供安娜赦罪时用的诵经台罢了,毕竟不是教堂。安娜正慢慢将一枚八端十字架放在台上,翻开福音书。椅子上,工人坐在那,脸色煞白。

    他正在低声咕哝着什么。

    他妻子远远坐在台下,盯着他,过一会又将目光移到安娜身上,双手抱在胸前,可是在微微颤抖。卡佳坐在她旁边,轻声安抚她。

    “好心的可怜人……”这神色憔悴的妇人放下手,紧紧抓着卡佳,“你说,他平日里没犯过大的罪,怎会……怎会……”

    卡佳的手背上被攥出大片红印,可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语气依然轻柔,“您放宽心,神是不会抛弃他所珍爱的门徒的,即使是有过过错也一样。”

    瓦连卡拉着扎利亚的手,反复检查她的胳膊,一直到扎利亚都有点不耐烦的程度。母女两个缩在后面,眼见又要吵起来,想起来此刻情况,都默默将话压了下去。伊戈尔则在离台子最近的地方,瞪大了绿豆似的眼睛,一丝细节都不愿意错过。

    至于商店老板、保安等人,都零零散散坐在各处,无论是何种表情,都无一例外在关心台上的工人。

    不过……莱西去哪了?

    很轻的疑惑在游叙心中闪过。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台上的工人自我省察结束,慢慢站起来,要走到诵经台前。

    礼堂中有上百人,可掉地上根针都能听见。

    他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似的,每走一步都在哆嗦,甚至走到一半险些摔了一跤,每发出一点声音都在寂静的礼堂里被无限放大。就这么跌跌撞撞来到安娜面前,咕咚一声跪下,汗出如浆。

    “主……主教。”他磕磕巴巴地开口,“我得罪了上帝,也得罪了人。我上次告解是在……是在复活节前,从那到现在,我犯了许多罪。我……我祈祷时冷淡、懒惰,早晨起来不愿意祈祷,晚上倒头就睡,我……我画十字时也草率,就像完成任务。我……我还……”

    他挪动了一下身体,额头磕在冰冷的木地板上,咚一声。

    “我在教堂礼仪里迟到早退、心不在焉……我,我领圣餐的时候也没有认真预备!我读圣经读得断断续续、马马虎虎,我缺乏爱心,我轻易发怒,我……我还……”

    他额头上的汗一滴滴落到地上,晕开一小片水迹,脸色白得几乎能反光。安娜身体微微往前倾着,想说点什么,可按照仪式流程,她在信徒完成告明前不能张口,只能听着。

    所有人都看到他按在地上的手指也在抽搐。

    “我不遵守圣经,在心里论断他人,我还背后议论人,与人比较,嫉妒别人的才能!有矛盾时我不想着和好,而是想着如何证明自己有理!我对我的妻子发怒,埋怨她不能帮我熨好衬衫,我还偷偷藏起十个沙朗想买一盒好烟!上帝啊,我有罪!饶恕我吧!不要再折磨你可怜的信徒了,你是知道我平日里对你多么尊敬的呀!我还有别的罪,我罪无可赦,可我记不起来了!主教,主教,请您为我祈祷……”

    他上半个身体塌到地上,像一场微型的泥石流。那些流出来的汗淌到缝隙中去,结了冰。但他仍然挣扎着要抬起头来,诵经台烈火一样灼烧着他的手指,以至于泛出通红颜色。

    他的瞳孔正在急遽缩小,虹膜也变得浑浊。

    游叙腾一下站起来。

    晏衡紧跟着起来,低声问,“怎么了?”

    “不好。”她紧紧盯着那个工人,“他看起来要……”

    她这句话没有说完。

    工人竭尽全力地伸出手去,似乎是想再碰一碰台上的十字架。他的喉咙咯吱作响,夹杂着黏腻水声,可他竟然还能拼着力气说出最后一句话。

    “主啊,赦免我……”

    然后他一头栽倒在地。

    咕咚。

    他的妻子骤然如脱力一般瘫倒在椅子上。

    礼堂里鸦雀无声。

    工人倒在地上的尸体慢慢也变成了鱼。

    安娜垂下眼睛,用力摩挲胸口前挂的十字架,又飞快地在身前画十字,画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妥放慢速度,口中念叨什么。

    “你……你已罪无可赦,上帝将你的灵收归天国去了。”她嘴唇颤抖着,大声道,“你对主不诚实、不恭敬,还隐瞒了你诸多罪状,即使给了你机会也没有说出来!你当主看不透么?”

    无数双眼睛钉在安娜脸上。大概是台上太冷,工人又死得太快,她的脸泛着一点苍青色。

    “我全知全能的主,他厌恶人们的欺瞒,他要将你带去,净化你的灵魂……”安娜转过头,“他的身体已被惩戒,将他搬到三楼去吧。”

    台下无人应声。

    唯有他的妻子站起来,可腿还是打哆嗦的。她环视众人,语气带上了几分哀求。

    “大伙儿,他即便有这诸多不是,可他毕竟也是你们曾经的同伴呀!你们何必如此冷漠,如此冷眼旁观呢?”

    “那是因为你的丈夫犯了罪,夫人。”伊戈尔挺着肚子站起来,得意洋洋地摊开手,肥白手指上金戒指与祖母绿在灯光下亮得能灼痛人眼睛,“一个满身罪孽的人,怎么能强迫我们这些纯洁之人再来为他收尸?”

    “请你慎言!”

    工人妻子骤然提高音调,在寂静的礼堂里简直如同乌鸦撕裂了嗓子,“他为你工作过,替你流过汗、做过事!你怎可用这样的话来肆意揣测他?请你多多少少保留一些良心吧!”

    “大家可都看到了,他是在忏悔中死去的!”伊戈尔分毫不让,“倘若他真的有那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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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白,主怎会让他在这时死去?一定是他的所作所为彻底触怒了主,才让他死在这时候!”

    “你……你!”工人妻子气得说不出话,手捂住胸口,摇摇欲坠。

    “够了伊戈尔,你当这是工厂吗,每个人都得听你的?”瓦连卡松开扎利亚,往前跨了一大步,指着他鼻子喝骂,“这可怜的女人已经失去了她的丈夫,你曾经的工人失去了最为珍贵的性命!你还在这里说这些风凉话,当我们是看不见听不着的瞎子聋子,不知道你想在这里也作威作福的目的?有我在,你休想!”

    伊戈尔当即大怒,“又是你,瓦连卡!之前你砸伤我的脑袋我还未与你计较,你故意伤人,本应是要坐牢去的!现在又来与我作对,你真当我是个没脾气的软和人不成?”

    干燥冰冷的空气里火花四溅,两个人谁也不让谁。眼看局势就要升级,安娜不得不开口说话。

    “够了,伊戈尔,瓦连卡。”

    两人收声,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伊戈尔,我对你的教导你全然没有听进去一句,令我失望,更令主失望。”安娜冷冰冰地说,“你缺乏谦卑,也全无尊重。现在我断你当为这可怜的夫人道歉,你可服气?”

    伊戈尔抓着胸前的十字架嗫嚅片刻,低下头,“我认。”

    随即他转向还站着的、眼中含泪的工人妻子,“我为我的无礼向你道歉,愿主原谅我的罪过,阿民。”

    她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安娜又将目光投向瓦连卡,语气轻了些,“瓦连卡,你怜悯他人,心怀仁慈,这很好,但你说的话也过于偏颇,使人伤心。我断你也应对伊戈尔道歉,你可认?”

    瓦连卡偏过头去,对胖子快速说了句“抱歉”,随即又提起了些音调,环顾四周。

    “不能再让我们的兄弟躺在这里了,该将他搬到寒冷而洁净的地方去。”她说,“我们都是一起工作过的兄弟姊妹,难道你们就忍心将他孤零零丢在这里么?那是多么的自私啊!”

    人群有些犹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卡佳想要走过去,却被瓦连卡不动声色地推开。最后,有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出来,先扯下一块白布,盖在工人全然已经冰冷僵硬的身体上。

    游叙看到,其中一个是个熊人。他露在外面的毛发根根竖起,好像炸开的毛团,而他的同伴也没好到哪去,脸色惨白,不比外面铺天盖地的雪颜色更深。

    他们僵硬地将尸体包裹住,再放到木板上,潦草而快速地走出礼堂。

    工人妻子也跟着一块出去了,门在她身后重重合上,缝隙里飘出她压抑已久的呜咽。众人惶惶,都聚在这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安娜清了清嗓子,又开口说道。

    “大家,我们聚在这里看到一场主的审判,这是神对我们所有人的考验,并不独属某一个人。为了通过这场试验,虔诚的信徒们,祈祷吧。”

    说罢,她合起双手,闭目诵经。

    游叙瞥了眼晏衡。

    他会意,两人悄悄溜出了礼堂。

    走廊里依旧冷且黑,隐隐约约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想必两位运尸人正在楼梯上走着。游叙稍微有点犹豫,拉了下晏衡的袖口。

    他附身过来。

    她低声说。

    “我想上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