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终有一死 > 63. 黑暗的左手
    “鱼鳞病的触发一定有条件。”游叙说,“密闭空间?心理压力?还是某种食物?”

    她站在走廊里,通过木板缝隙看外面。走廊里很暗,几乎没有光线,但外面却非常亮,亮得几乎有点刺眼。晏衡用指尖勾住她袖口,把她往回拽了一点。

    “冷。”他说,“往后点。”

    游叙顺从地倒退了两步,继续道,“目前还看不出来规律,但如果我能提醒他们……”

    “别。”晏衡说,“不要这么做。”

    游叙抬起眼和他对视。

    晏衡的眼睛很黑。

    也很坚定。

    “……嗯。”她转过头,“你说得对。”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这里真的挺冷,木板上也结了冰霜。游叙打了个哆嗦,正准备回到自己宿舍去,扎利亚不知道从哪钻出来,被她一眼看见。

    她一只手放在口袋里,看起来有点紧张。

    “扎利亚。”游叙轻声喊她,“你要干什么去?”

    “啊?啊,是你们。”扎利亚受惊抬头,看到是她又松了口气,“我准备去找卡佳老师,她一直都在烧锅炉,一定很累……”

    游叙这才知道原来一直是卡佳在烧锅炉。

    说起来,也有段时间没看到她了。

    “我和你一起去。”她说,“我还没去过锅炉房呢。”

    锅炉房在地下室,一进门就热风扑面,和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里面亮着灯,满是煤炭和烟灰味,水声咕噜噜响个不停。角落里摆着张破旧的单人沙发,卡佳躺在上面,已经睡着了,眉头却还是皱着的。

    扎利亚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悄悄在沙发旁的小桌上放了个烤鸡蛋。

    一溜烟跑走了。

    游叙正犹豫着是不是要过去给她盖上件衣服,一旁有人低声叫住了她。

    是王煦。

    “让她睡会吧。”她说,“她很长时间没好好休息了。”

    游叙趁机问道,“她为什么会……”

    王煦叹了口气,带她出去,轻轻把门掩上。

    “这些事是我听说的。”她说,“卡佳很小的时候安娜就已经是主教了。一次仪式上卡佳帮忙分发圣餐,结果因为面包太硬太粗糙,有人被噎死……自那以后,她就一直这么做,镇上的人也开始叫她可怜人。”

    游叙忍不住道,“可那又不是她的错……”

    王煦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

    “别这么说。”她道,“你来了这么多天,就没发现他们的日常语言吗?”

    日常语言……是宗教。

    游叙默然。

    “总之就是这样,我们这种外来人说了也没用。”王煦耸耸肩,“只能尽量帮她一把。”

    俩人沉默了一会。

    地下室里听不见风声,只有轻轻的咚咚声,来自楼上人们的走动。游叙自觉不是个好时机,但还是不得不开口问,“王老师,您还知道什么关于我妈妈的事?”

    王煦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我该说的那天都说过了。”她的态度不冷不热,“既然她之前没有告诉你,我来说也不合适。”

    “那是因为她来不及!”游叙感觉自己心脏在砰砰砰地跳,“我……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只留给我一本画册,你要看看吗?”

    王煦一只手按住她。

    “你不用在我这里费力气,我知道的也不多。”王煦说,“我十三年前就从那里辞职了,能知道什么?”

    游叙微微有些茫然,“可是……”

    “你听我的,不要掺和ARC的事,等到暴风雪结束就赶紧离开吧。”王煦拍了拍她肩膀,“我看你的脸色应该身体也不好,你毕竟是你妈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选合适的词。

    几秒后,她缓缓接上那半句话。

    “……费了大劲才保住的。”

    游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游远声在家很少提起这些,她甚至很少提起游淡风。游叙小时候还问过她,问过姥姥姥爷,可是大家总是讳莫如深的样子,他们不责骂她,但那种异样的眼神让她不得不闭嘴。少年时代同学们的话题很少,无非就是围绕家庭和最近的流行,可她都说不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究竟在哪里工作,具体做什么事。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是个异类。

    “王老师……”游叙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你能不能至少告诉我……她是什么样子的?”

    王煦愕然地看着她。

    “你……”她动了动嘴唇,往前一步,“……好。”

    她像是动了点恻隐之心。

    “我刚到研究所工作的时候,就是你妈妈带着我,她是个很好、很可靠的前辈,很聪明,什么问题都难不住她。我那时候刚毕业没多久,经常会有些蠢问题,她也从来没责骂过我。”

    说到这里,王煦唇边也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我记得当时在研究所,那里条件很差,交通不便,也没什么娱乐,她出去一趟之后,偷偷下载了整整两个T的电影来给我们解闷,结果误下错了一部恐怖片,那天晚上把我们吓得瑟瑟发抖,都不敢睡觉……”

    游叙听入了迷,“后来呢?”

    “后来……”王煦翘起来的唇角慢慢垂了下去,“……她得了病。我也辞职了。”

    隔着不算结实的木板门,能听到锅炉房里面无穷无尽的咕噜水声,煤炭燃烧之后有种粗粝的、灰土一般的气味。走廊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听到那些声音,游叙忽然不想再问下去了。

    “谢谢你,王老师。”她勉强道,“今天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说完她快步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不想听什么,可能也只是没办法继续在那条走廊里站下去。总之,她几乎用上了最快的速度来到楼梯口,晏衡正在那里等她。

    “卡佳还好吗?”

    “她睡着了。”

    游叙放慢脚步,和他一块回宿舍。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

    “是啊,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宿舍里那扇小窗户内侧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只能勉强看到外面,雪已经淹到了窗户下侧。风的声音低下去,但游叙知道那不是因为它变小了,而是雪堆得太高。晏衡把热水壶提来,给她倒了杯水。

    游叙把药吃了,提起背包,在里面翻找。

    “找什么?”

    “没什么。”

    游叙摸到了那本画册。

    她对这个薄薄的小本子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在看不见的情况下都知道自己的指尖在碰哪一部分。比如现在她手下的触感是微微凹陷的,密集的一小片,她就知道,那里是游淡风的签名。

    她停了几秒,若无其事地把画册松开,转而去摸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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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背包最底下有块坚硬的、沉重的石头似的东西,她想起来了是什么,把它拿出来。

    是帕耳忒诺珀的骨头。

    这块东西和刚挖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差别,依然深蓝色、泛着星空似的细碎光芒,托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仔细打量了一圈,问晏衡,“这个应该怎么用?”

    晏衡走过来,借着她的手观察一圈。

    “它需要打磨。”他说,“至少……得把外面这层不透明的部分都磨掉才行。”

    “你以前在ARC的时候见过吗?”

    “没见过一模一样的,不过有类似的东西。”晏衡说,“你之前在贝拉塞……”

    这个之前,肯定不是指的前段时间。

    游叙放下手,“对,我记得你说过我以前也去过贝拉塞,那是什么情况?”

    晏衡停了一会。

    “你是去出任务的,一个跨国联合任务,时间……应该比现在还要晚一些。当时海里没有帕耳忒诺珀,是个Ⅵ级异常物,很难对付。”

    游叙饶有兴趣地问,“那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和现在差不太多,你预知,指挥我们攻击。”晏衡回答,“解决完就回来了。”

    经过学校那次分享会之后游叙就知道了,再精彩的故事经过晏衡的嘴也会变得干巴。她又问,“那我对你们好吗?”

    这个问题应该不难回答才对,可晏衡却思考了很久才说,“……很好。”

    “你听起来很勉强啊。”

    “真的很好。”晏衡说,“只是……你很少和我们说话,总是自己一个人坐着。”

    是吗。游叙低下头转了转帕耳忒诺珀的骨头。

    听起来好像前世更孤独一点。

    “那你保护我也是从那时候养成的习惯吗?”

    晏衡一怔。

    虽然他经常面无表情,不过游叙现在已经能迅速辨别出他到底是真的没表情还是神情空白了,例如现在,就是没有内容的茫然。

    “很难回答?”

    “……不。”

    晏衡回过神来,“……的确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习惯。”

    游叙没立即回答。

    她尝试性地敲了敲骨头,又拿起它撞了一下床头,闷闷的咚一声。在她第三次试图用骨头再去碰什么的时候,晏衡拦住了她。

    “你不是前世的你。”他说,“我知道。”

    游叙抬起眼睛看他。

    “你凭什么这么说?”

    北风试图从任何一条可能有的缝隙钻进来,调子高且尖。因为正在使用的房间太多,学校的供电不够稳定,吊灯咯噔一声,忽明忽暗几下,随即熄灭。没有灯光的时候房间里极其昏暗,游叙看不清晏衡的脸,只有她手中骨头散发着幽诡的碎光。

    她抬起手,试图看清他。

    “回答我,晏衡。”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终于开了口。

    “……我能分清。”

    “你怎么分清的?”

    晏衡似乎在叹气,那一声长且沉,好像不只是喉咙,连带着肺里所有的气体全都吐出来了似的,连语速都快了几分。

    “你没加入ARC,你提前去了贝拉塞,你还杀掉了帕耳忒诺珀。当然最关键的是。”

    游叙忽然有种预感。

    她在黑暗中慢慢睁大了眼睛。

    晏衡低声继续道。

    “前世,你没有这么信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