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游叙在敲门声中艰难地爬了起来。
不是她意志力不坚定,实在是被窝太过温暖,腐蚀人心呐。
“我起来了。”她打开门,揉了揉眼睛,“走吗?”
说完就打了个哈欠。
晏衡仔细打量了她一圈,说,“需不需要再歇一会?”
游叙抓了抓自己睡成鸟窝的蓬乱头发,“不用,你等我一下。”
五分钟后她再次出现在屋门口,已然是装备齐全,除了压得通红的脸颊之外一点也看不出来刚起床。她戴上口罩,说,“走?”
两人一块出了门。
虽然才五点半,但切里兹格勒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教会两边有孤零零一盏路灯,不过也不太亮,雪地反射出微蓝的薄薄的光。
虽然天黑,但出乎意料的是,镇里居然还有不少人在走动。
没了太阳之后温度又低了一个层级,游叙掖了掖自己的帽子,瓮声瓮气道,“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好像是工厂刚下班。”晏衡说,“都穿着工装。”
才下班吗?游叙有点意外,不过想一想一般来说似乎这个时间也正常。她往那边望了望,工人们还在往外走,零零散散的交谈声散落在风里,听不清楚。她说,“要不要过去看看?”
不等晏衡回答,她自己又推翻了,“算了,现在这时候都忙着回家……谁有心情理咱们。”
她左右看了看,又看到那座奇特的白色建筑,顿生一点好奇,“我们去那看看吧?”
晏衡当然没什么不可以的。两个人肩并肩顺着人行道两边凸起的痕迹往那边走去,走进了,借着月光和雪地反光能勉强看清那幢建筑的外观,一座占地面积不小的三层楼,墙体很厚,窗户同样小小的,里面亮着灯,外墙是和当地建筑风格不大相符的弧形和波浪形,颇有些怪异。
“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游叙站在十几米外仰头看楼,“看起来比教堂还大呢。”
晏衡同样仰着头,“看起来像研究所。”
“研究所?”
“ARC的研究所喜欢这种风格。”晏衡说,“尤其喜欢白色。”
这倒也是。游叙联想到长青的ARC研究所,的确,大部分都是白色的。她正想再往前走两步仔细看看,眼前突然花了一下。
就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的花屏。
她一只脚还没落地,顿时一歪,被晏衡一把拎住。
这是什么情况,脑瘤新症状?
她用力眨了眨眼。
“好像没事,我们……”
“是你!你们回来了!”
一道黑影骤然从一旁的建筑阴影里窜出来扑到她身上,蹲的位置太巧妙以至于之前晏衡都没发现那里有人。游叙被吓得一哆嗦,硬生生被那人抓住了手臂。
这是个发须蓬乱、看不出年纪的男人,裹着一层又一层碎布条子似的东西,抓着游叙的手像铁钳,“海妖,是海妖!死去的海妖回来了!”
晏衡一把将他推开。
这一下推得非常重,直接把那人推倒在雪地中,劲再大点可能就飞出去了。游叙极少见他情绪如此明显,急忙拉住他衣服,“我没事!”
隔着那么厚衣服呢。
晏衡挡在她面前,头发眼看着都要竖起来了,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离她远点!”
那人明显精神状态不太正常,跌跌撞撞爬起来,一双灰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游叙,“是她们,是她们……回来了……”
借着微弱的光游叙终于能看清一点,他身上那些碎布似的东西原来不是布料,而是树枝……或藤条?
晏衡动了动手臂,把游叙往自己背后推了一点。
疯子大约是有点害怕他,没再凑过来,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慢慢退回阴影里去了。
游叙从晏衡背后探出脑袋,“没事了。”
晏衡垂眼看她,“受伤了吗?”
“没有,我没事。”游叙摇摇头,“不过他突然扑上来,吓了我……”
她的话骤然一停。
晏衡眉头皱起,“哪里不舒服?”
“不是。”游叙看自己的手,“我已经很久没被吓到过了……因为觉醒了预知。”
她抬起头看他,“可是刚才,我没看到他扑过来。”
之前在船上分明还能预知到克谢尼娅,没道理预见不到疯子。
但是为什么?
切里兹格勒哪里特殊吗?
听到身体没出问题,晏衡反而平静了些,确认道,“头不疼?”
“不疼。”游叙摇头,伸手要摘手套,“你打我一下。”
晏衡,“什么?”
他一把按住她的手,把手套戴回去,“冷。”
“不是,你别又给我戴回去啊。”游叙挣了一下没挣开,“我得确定一下预知是不是真的消失了。”
“不要。”
“什么?怎么就不要了……打我一下而已。”游叙放弃挣扎,从下往上看他,“你别拽着我。”
“为什么一定要打。”晏衡说,“用别的方式也可以。”
“哪有打我一下来得快。”游叙,“天都黑了,上哪找别的预知方式?”
“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游叙有点着急,“总不能这么不清不楚的过去吧?”
晏衡盯着她看了一会。
街上下班的人们都已经走干净了,街上只有寥寥几个人行走,都行色匆匆,静得只剩下风声。游叙感觉寒气一阵阵从脚底漫上来,不禁原地蹦了几下。
“行。”晏衡妥协了,“就一下。”
游叙大喜,立刻熟练地调动预知能力,摘掉手套,全神贯注地盯着手背。
晏衡抓着她那只手,轻轻抽了一下。
轻得还没冷空气攻击力强。
游叙,“?”
游叙,“这就完了?”
“完了。”晏衡给她戴上手套,“走吧。”
游叙,“……”
“你真敷衍。”游叙说,“这算测试吗?”
“这怎么不算测试。”晏衡回答,“按你的要求,我打你了。”
“要是你这也算打的话,全世界得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天天在忍受暴力。”游叙无言以对,“还不如摘手套冻得那一下呢。”
晏衡不接她的话了,“你还想去哪?”
他不配合她也实在没什么办法,往前走了几步,“我先看看这是哪里……喔,还真是ARC研究所。这有个牌子。”
门口钉着牌匾,写的正是“ARC费里沙联邦切里兹格勒研究所分部”。
她记下了这个名字。
“不知道镇上有没有开着的商店。”她说,“得去买点东西,我觉得鞋底不够厚。”
晏衡指指刚才几个人前进的方向,“可能在那边。”
他们往那边走去。
切里兹格勒的路灯不多,有也亮度不高,大部分道路都只能借着自然光走。还好镇子本身不大,走了大概十分钟就看到一个亮起的招牌,写的字母也很简单,就是“商店”。
两人开门进去。
商店不大,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不过东西底下都标了价签。游叙转了一圈,基本上囊括生活范围的什么商品都有,不过价格都不低,特别是蔬菜,别看那两根菜蔫巴得跟枯枝一样,却是整家店里最贵的东西,连汽油都比它便宜。相对肉罐头是价格最低的,换算成人民币大概只要十块钱一罐,简直称得上良心。
她选了几盒罐头,又拿上鞋垫,到柜台结账。
“喔,外国人?”老板揉着眼睛爬起来,“怎么想不开到我们这小地方来?”
游叙简单解释,“受人所托,送样东西。”
老板收了钱,问,“您找谁?”
“特西提。”
“没听说过这个人。”老板想了想回答,“您有去教会问过吗?”
“我们现在就借住在教会。”游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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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主教人很好。”
“的确。”老板说到这里,站起身在身前画了个十字,对门边挂着的小圣像鞠了一躬,“愿主护佑您,阿民。”
圣像旁边还点了一盏油灯,用玻璃罩罩着,擦得一尘不染。
游叙不认识圣像上是谁,但根据姿势她猜测是圣母。老板行完礼,对她道,“快到雪季了,您若是迟迟没有线索,那就快离开吧。否则暴风雪袭来,起码要一个星期不能出门。”
原来现在还不算是雪季吗?
游叙向她道了谢,拿上东西出门。
“回去吧。”晏衡说,“太冷了。”
游叙同意。
两个人返回教堂,甫一进门就闻到一阵香气,安娜和卡佳两个人正坐在角落里,旁边生着炉子,桌上摆了几只大碗。看到他们回来,安娜松了口气。
“我还担心你们是否迷了路。”她道,“请到这边来一起用餐吧。餐食简陋,请勿嫌弃。”
有饭吃那还挑剔什么。游叙急忙道谢,脱下外套坐到桌子旁边。
卡佳帮她倒了一杯热水,又拿来餐具给他们。
竟然是筷子。
“谢谢你,卡佳。”游叙受宠若惊,“不用为我们专门准备……”
“我有一位同事也是华国人。”卡佳轻声说,“我见她平日也不习惯用叉子和勺子,料想你们应该也一样。这是我应该做的。”
说着她有些羞涩地微笑,露出颊边两个小酒窝。
应该做的吗?
但此时不宜追问,游叙没有多说。晚餐是腌鱼子酱、红菜汤、土豆泥、罐焖牛肉加费式饺子蘸酸奶油,无论从哪看都和简陋两个字沾不上边。冻了一天能吃顿热饭已经是件天大的好事了,更何况质量并不低,游叙感觉自己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卡佳起身收拾餐桌。
游叙急忙要去帮她。
“请您不必插手,客人。”安娜低声阻止了她,“关于您白天问我的问题,我已经有了些眉目,请您看看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本旧手册。
“这是上一任主教留下来的,我不完全明白,但如果您真的能找到她们……”
她珍惜地摸了摸手册封面,没有说完,把手册递给游叙。
游叙急忙接下。
这大概是历代主教的履职手册,很厚,里面密密麻麻记了数百页文字,看得人眼晕。安娜指引游叙翻到其中一页,在行事规范与章程的行与行之间,写着一排小字。
“愿她们宽恕我们的罪。”
游叙悚然。
她瞬间想起克谢尼娅临死前说过的话。
她说她是被神抛弃的罪人,要赎罪,可究竟是什么罪?
“这是什么意思?”
安娜摇摇头。
“我也并不十分清楚。”她缓缓说道,“上一任主教离开时,并没有提起过。”
游叙合上手册。
“好,无论如何,谢谢您。”她道。
安娜望着那本手册,眼神闪烁,她缓缓伸手拿过手册,重新放入怀中。
“主啊,请宽恕我……”她喃喃道。
游叙和晏衡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没有再打扰安娜祈祷,回到游叙房间,关上房门。
“她的态度转变很可疑。”游叙摸了摸下巴,“一定没说实话,起码没说全部的实话。”
晏衡则关心另一件事,“你的手臂。”
“手臂?手臂怎么了?”游叙莫名其妙,看着他过来,捞起她胳膊看了看,又放下,“你在看……哦,你怕那个疯子真的……”
真是多余跟他说推理。
“算了算了,今天就到这。”她推他出去,“歇着吧,有别的事明天再说。”
晏衡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开门、关门,随后一切归于安静。游叙在床边坐下,又抬起手看了看。
手背上一片光洁,没有任何痕迹。
莫名其妙的。
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