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终有一死 > 54. 雪国
    “她是支付了一笔高额船费上船的。”茱莉亚说,“我们是货轮,舱位紧张,要搭船就得多付点钱……不过她身份手续都正规,应该有登记地址,我让副手去查了。”

    三个人蹲在狭小的房间里,围着一具已经断气多时的尸体。

    “我没见过这种病,不确定有没有传染性,下船之前你和我一起住。”茱莉亚对游叙说,“一会也得去做个检查。”

    游叙比较担心另外一件事,“她白天没在船舱里……她去哪了?”

    “我在告解室附近见过她。”晏衡说,“但她应该没进去。”

    从贝拉塞出来的船必定得有个告解室,不过那房间很小,一个人在里面就放不下另外一个,每天船员想祈祷还得排队……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克谢尼娅才没进去。

    “还得想个办法在不引起恐慌的情况下把全体人员都查一遍。”茱莉亚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这次出航最大的困难是货物,谁知道……”

    游叙没敢吭声。

    “总之先这样吧,他们来了。”茱莉亚看向门外,“得先处理一下尸/体。”

    这帮人不愧是从科斯塔出来的,干活那叫一个训练有素,没一个人对处理尸/体这件事有异议。茱莉亚指挥他们暂时把尸/体放在下层,和人群还有货物都隔离开。

    游叙收拾收拾东西,跟茱莉亚去了她的房间。

    船长室也没比一般船员好到哪去,照样是个狭窄的小房间,顶多就是稍微大点,还有个舷窗可以看到外面。第二天一大早,茱莉亚就带来了新消息。

    “克谢尼娅的证件登记地址在费里沙联邦。”她说,“西伯利亚平原切里兹格勒。那地方马上就到北极圈了,前两天刚下了一场雪。”

    现在是八月底,就算是北极圈,下雪也有些早了。游叙疑惑,“难不成特西提在切里兹格勒?”

    晏衡说,“很有可能。”

    现在无论是水晶体还是克谢尼娅,线索都指向那里,看来无论如何也得去一趟了。游叙转头问茱莉亚,“这趟航线的最终目的地是哪里?”

    “费里沙的不冻港。”茱莉亚回答,“不过在西伯利亚南部,你们如果想去切里兹格勒,可以上岸后再搭火车。”

    目前来看,这是最好的方案了。

    游叙转头问晏衡,“咱们签证是不是还没办,能来得及吗?”

    “来得及。”晏衡说。

    “你怎么语气那么笃定?”游叙狐疑。

    “我仔细研究过。”晏衡说,“不过也得抓紧时间。”

    行,游叙承认他比一开始有用多了。

    在茱莉亚的高压管理下船上平静如昔,半点没有因为克谢尼娅的死亡产生任何涟漪。她的尸/体在第一次靠岸时搬下了船,当时游叙就在旁边,她清楚地看到,她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条鱼。

    一条,不是太普通的鱼。

    全身上下长满鳞片,手臂、腿上生出密密麻麻的肉芽似的东西,和身体连在一起。面孔看不清了,下巴那里裂开一道口子,大概是鳃,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有点恶心。就连曾经的黑/手/党们把她搬下去时,也情不自禁离她远了一点。

    游叙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在切里兹格勒会碰到什么。”她低声说。

    晏衡犹豫一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货轮处理完加油、加水等补给需求后,很快又再次起航了。加上之前的旅程,一共要行驶五十天左右。等到真的到达费里沙不冻港,已经是十月份中旬。

    再次踩在地面上,游叙还有点不适应。

    她情不自禁地左右晃了几步。

    晏衡一把拎住她,把她摆正,“小心点。”

    游叙晃晃脑袋。

    “这里好冷。”她说,“我们得先去买点衣服和装备。”

    尽管不冻港属于费里沙南部,但是十月份已经算是入冬了。临走时茱莉亚给他们准备了几件衣物,但很明显……不是太够。

    “从这里到切里兹格勒的火车很少,一星期只有一班。”晏衡说,“我建议从这里就买好需要的东西。”

    “怎么。”游叙跟着他往前走,“那边不好买?”

    “物价很贵。”晏衡说,“特别是食物。”

    这倒是游叙能料见的事。他们经过五彩缤纷宛如迷宫一样的集装箱,走出港口,外面的世界和贝拉塞截然不同。

    空气里带着凉意,往鼻腔里钻,呼出口气已经有了白雾。远处的建筑都方方正正,大多是铁灰色或米白色,窗户像排列整齐的箱子一样嵌在上面,行道树大多是松树,倒是还绿着,不过那绿色也很沉闷,整体风格看起来有点像长青。

    还好游叙提前查了攻略。

    他们搭车到火车站附近找了个旅馆住下,期间买了不少东西,足足装满两个大行李箱,上火车的时候游叙还在庆幸,幸亏带了晏衡。

    否则以她的身体素质,可能还没到切里兹格勒就先倒下了。

    这趟火车速度不快,而且还要绕远路,到切里兹格勒要一个多星期。游叙已经习惯了这种在路上的状态,主要是不习惯也没办法……总之她选择既来之则安之,掏出了她心爱的kindle看了起来。

    没过一会,晏衡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推给她一盒盒饭。

    费里沙这边的饮食以高油高热量的奶制品和肉类为主,蔬菜很少,最常见的是土豆。游叙放下kindle,打开盖子,果不其然肉味混合着奶味一块飘了出来。

    “有时候我真挺想念家乡菜的。”游叙叹气,“每天吃这个,我感觉肠子里都是油。”

    晏衡递给她一块黑面包。

    “回去请你吃粤菜。”他说,“那个清淡。”

    “谢谢你,好心人。”游叙说,“那我要吃市中心人均三百多那家,据说他家白切鸡超级好吃。”

    “行。”晏衡说,“你先把你的饭吃了。”

    现实里没有白切鸡也没有粤菜,只有奶油炖牛肉和土豆。游叙唉声叹气地吃完一餐,把桌子打扫干净,丢到垃圾箱里。

    窗户内侧结了薄薄的冰,靠近了还能感觉到丝缕不绝的寒意。她坐的离那边远了一点,打开手机地图。

    此时他们还在西伯利亚平原中北部,要到目的地怎么也还得一两天。

    这趟车乘客不多,主要还是运送货物,大家看起来都没什么精神,各自窝在自己的位置打发时间。游叙正在思考是继续看书还是找点其他乐子,忽然晏衡又推来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游叙纳闷。

    晏衡说,“冰山。”

    什么冰山?又是什么时候买的这东西?游叙满腹狐疑地拿起盒子,拆开一看。

    ……真是一点没说错,是个冰山。

    不过后面得加个限定词,摆件,冰山摆件。

    这东西又是干嘛的?

    游叙拿起那个冰山,疑惑地看晏衡。

    “买这个做什么?”她问,“你想看冰山?切里兹格勒好像在平原上吧,没山。”

    “不是。”晏衡说,“南极。”

    ……南极。

    游叙有点无奈。

    “我倒是也没那么需要替身……”她说,“你就不能想个办法直接带我去?”

    “你的身体不行。”晏衡说,“而且抢不到票。”

    这是重点吗?

    难不成你还真想过去南极?

    游叙时常因为自己跟不上晏衡的脑回路而感到无语。她掂量两下那个冰山摆件,放进口袋里,警告他,“不许再买了。”

    晏衡看着她。

    “没地方放了。”游叙面无表情道,“行李箱一共就那么大……都塞满了。”

    “哦。”晏衡慢吞吞地说,“好。”

    游叙以为这事就算结束了,没想到第二天坐在窗户边吃饭的时候,晏衡又喊她。

    “看外面。”

    “外面怎么了?”游叙正在啃面包,费里沙大列巴真不愧它的名气,硬得能当板砖用,泡在汤里都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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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会才软,她瞅了眼窗外,“什么也没有啊?”

    晏衡语气平静,“雪原。”

    的确是雪原。前段时间西伯利亚下了场大雪,把所有的土地都盖住了,从列车窗户往外看就是茫茫一片白,偶尔有几棵掉完了叶子的树杈从雪层底下探出来。天空是种泛着灰调的浅蓝色,没有云,映得雪面也微微发蓝,看久了有点刺眼。

    “咋了。”游叙说,“你在长青没见过?”

    长青地处北方,冬天当然下雪,不过没有这么广袤又荒芜的平原,路政每到下雪前都要提前撒融雪剂,下了雪之后还要及时铲雪,否则骨科医院的门诊能被挤爆……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晏衡说,“南极。”

    游叙正在拿勺子吃饭的手缓缓停下。

    “我真有点后悔让你看我遗书了。”她说,“冰山也就算了……这也能平替啊?”

    晏衡,“都是雪原。”

    “那我和你还都是人类呢。”游叙说,“怎么我不能平替你?”

    晏衡,“不一样。”

    游叙有点烦躁,但说不上来为什么。她把勺子往餐盒里一放,问他,“哪里不一样?”

    晏衡沉默了很久,列车的窗户在他眼睛里投下变幻的倒影。游叙看着他悬在那里的手,忽然读出一丝无措的味道。

    这有点荒谬了。她心想。

    晏衡也会无措吗?

    她重新把目光投到他脸上。

    晏衡一贯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估计最大的面部动作就是抿个嘴唇或者皱眉之类的,但很奇怪,她竟然能从这样一张脸上读到其他东西……例如,他此时睫毛是往下垂的,他有点不开心。

    喔……神奇。

    游叙来了点兴趣。她决定换个更差劲点的说法试试,继续道,“你是觉得我去不了南极了,所以想补偿我?”

    他眉峰压下去,更不开心了。

    果然。

    “不是。”他说。

    “那是因为你看我可怜?觉得我惨?”

    这次连嘴角都微微向下了。

    “我没有。”

    “那是因为什么?”

    晏衡的睫毛颤了两下,抬起来,看她。

    “我只是觉得……”他低声道,“你应该得到想要的。”

    “就这么简单?”

    “嗯。”

    游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有种正在欺负他的错觉。她把目光投向窗外,茫茫雪原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列车哐啷哐啷往前走着,车厢摇晃,旅客疲倦。就连列车员经过时都无精打采。窗户上凝结了片漂亮的冰花,和以前游叙在图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你呢?”她问。

    “什么?”

    “我说,”游叙重复,“那你呢?”

    晏衡的眼珠在眼眶中滚了一圈,往下看桌面,又很快转上来看她。接触到她目光时烫着了似的转到另一边,看窗户。她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微表情那么多?

    “我要跟着你。”他快速说道。

    “没别的了?”

    “没有。”

    “好吧。”游叙没有追问。

    她继续吃饭,勺子舀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没尝出什么滋味来。列车员从他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小小的风,经停站快要到了,有的旅客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车,安静到接近死寂的车厢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游叙看着他们走向车厢门。

    “谢谢。”她低声说。

    说完这句话她就起身回到了卧铺,因此也没能看到晏衡的表情。不过她猜,可能他又会微微皱起眉来吧?

    哈。

    谁让他忽然说那种话。

    她爬上床铺,倒在枕头上。

    几分钟后,悠长的汽笛声遥遥响起,火车再次开始摇晃起来,驶向更加寒冷和荒芜的北方,把所有说过的话都留在雪原之中。他们行驶其中,如一线渺小的裂缝。

    游叙慢慢闭上眼。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