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那个故事吗?”
“哪个?”
“创世神那个。”
晏衡想了一下,说,“巨眼、巨蛇那个?”
“对。”游叙说。
她们两个人站在甲板上,任由海风吹过耳畔。白海风平浪静,扑面而来的只有咸涩味。巨轮船下泛起雪白浪花,偶尔有水珠溅在游叙手背上。几只海鸥追着轮船,看到有鱼被浪卷着翻出来,立刻飞下去叼走吃掉。
“所有人都知道吧。”晏衡说,“怎么忽然提这个?”
“我妈给我留下的画册里画着这个故事,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游叙趴在栏杆上,用手托着下巴,“我以为兴许你能有线索呢。”
晏衡想张嘴说什么,却被一阵铃声打断。
他摸出手机,把声音关掉。
游叙纳闷地看他,“怎么定这个时间的闹钟?”
“你该吃药了。”晏衡说。
游叙,“……”
他怎么老是在这种地方凸显出一些烦人的特质。
“我知道了。”她不情不愿地说,“药呢?”
晏衡摸出一把药片,用纸包着的,还有他那个小保温杯,一块给她。
游叙把药吞掉,又喝了两口水,勉强把胃里泛出来的恶心感咽下去,把保温杯还给他。晏衡收起杯子,看到甲板上有人过来。
“日安,游小姐,晏先生。”那人说。
是茱莉亚。
这位羽人女士穿着特制的外套以遮蔽双翅,除此之外一身打扮仍与在岸上无异。游叙对她的印象一般,不过考虑到她是埃莱奥诺拉指派的船长……倒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而且不知道是否因为被新的头狼流放了,她的行事做派倒是缓和了很多。
“茱莉亚小姐。”游叙说,“请问有什么事?”
“我们已经到多普岛附近了,但并未观察到海妖踪迹。”茱莉亚说,“不知道是否因为帕耳忒诺珀。不过按照唐的吩咐,船会在这里停一天,全力搜索特西提。”
啊……唐。埃莱奥诺拉已经成为新的唐了吗。
“好,谢谢你,茱莉亚。”游叙点点头。
茱莉亚却没有立即离开。
她沉默地看了游叙一会。
游叙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忍不住问,“还有什么事吗?”
“我……并不认为自己失职。”茱莉亚缓缓开口,“但唐离开家族的那段日子,的确是她最快乐的时光,谢谢你能在她最痛苦的时候安慰她,游小姐。”
游叙惊愕地眨了眨眼睛。
“啊……那个,因为我们是朋友?”她犹豫道,“不……客气?”
茱莉亚嘴角泛起一丝很淡的笑纹,又被主人刻意掩去。她不再说什么,对她点点头,回到舱室去了。
走动起来她身上传来很轻的哗啦声,听起来像是……贝壳在碰撞。
埃莱奥诺拉那天到底买了多少贝壳制品啊?
游叙看着她身影完全消失,这才小声对晏衡说,“我还以为她是个完全没感情的人呢。”
晏衡说,“要真是这样,埃莱奥诺拉不会送贝壳给她。”
这个棒槌有朝一日居然真的能读懂人际关系了,游叙真是大为欣慰。她把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勾起来,说,“我们回去吧?”
轮船在多普岛附近停了一天,没发现任何特西提活动的踪迹。
“抱歉,我们必须得启航了。”茱莉亚说,“这趟船上载的货物是家族重启后的第一笔生意,很重要,我不能搞砸。”
游叙有点失望,但也无可奈何。
“这是没办法的事。”她说,“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在下一个停留的大型港口放我们下来吧。”
茱莉亚点点头。
游叙丧眉搭眼地回自己舱室,因为床位紧张,她和另一位搭船的女士同住,不过她不知道去哪了,现在没在。游叙扑到床上,跟着船摇摇晃晃片刻,又爬起来,伸手去摸背包。
唉……卡津布狄斯,什么时候能完成你的嘱托呢。
她在背包底下摸到了那块水晶体。
在贝拉塞的时候她一直没拿出来看过,但现在……
游叙愣在了原地。
水晶体变了!
她记得非常清楚,原来水晶体里面是像海浪一样的流体状态,但现在不知从何时起,里面变成了雪。那些雪和现实中的不太一样,一片一片形状十分完整,随着晃动在里面轻飘飘飞起来,最后又沉到一处,用手指仔细感受的话,还有些微微的凉意。
这是什么意思?某种提示?
游叙急忙拿出手机,拍下照片,给卫发了条消息。
卫回得很快,“我也没见过。不过你说得对,可能是某种指引。”
十几秒后她又发来了第二条,“我让卜阳查查。特西提这个种族十分神秘,队长自己也没完全搞清楚。”
难不成这东西还是个导航?游叙抱着水晶体坐在床上思考了一会,决定去找晏衡。
俗话说得好,三个那啥匠,顶个诸葛亮,就算她们只有两个人,也能顶半个诸葛亮了吧?
晏衡也在房间里,见到她来,立刻啪一下把手里的本子合上。游叙认出那是他的绘图本,假装没看见,和他谈正事。
“水晶体变了?”晏衡微微皱起眉,“能让我看看吗?”
游叙把水晶体拿出来放在桌上。
里面的雪花因为船身晃动又飘起来了,洋洋洒洒,非常漂亮。晏衡小心地碰了一下,摇摇头。
“我以前的工作里没接触过特西提。”他如实道,“也没见过类似的东西……这可能是她们种族里的某种特殊物品吧。”
“你是说,类似〇级异常物?”
“对,但我也不能肯定。”晏衡说,“毕竟特西提的资料太少了。”
“你以前没和卡津布狄斯共事过吗?”
他们都知道这个“以前”指的是什么时候。
“没有。”晏衡说,“我从没和她打过交道。”
游叙坐在桌子旁边,有点苦恼地盯着水晶体看了一会。
“唉,总之先看看全球天气,这时候哪里会下雪啊?”游叙拿出手机,“南半球?”
“我没听说过南半球有特西提出没过。”晏衡停了一下,似乎不太情愿,“但……ARC里可能有比较详细的资料。”
卫还没回消息,那还有谁能接触ARC?
游叙给虞安瑾发了条消息。
“就目前来看,只能寄希望于她了。”游叙长长叹气,“我从来没想过,送个国际快递怎么这么复杂。”
“别人寄国际快递收费,你没收。”晏衡说,“不是国际快递。”
游叙,“……”
她瞪他。
他莫名其妙,“……怎么?”
游叙抓起旁边床上的枕头拍他脸上,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真是多余跟他废话。
她回到自己房间,没过多久,虞安瑾也回了信息,不过是个坏消息……ARC的资料库里也没有,不过的确如晏衡所说,特西提没在南半球出现过。
北半球下雪的地方……难不成是北极?
可是北极那么大,连个陆地都没有,该上哪找啊?
游叙在床上滚了一圈,颓丧地把头埋进被子里。
唉,到时候再说吧。
门轻轻一响,她的室友回来了。
这位室友是个费里沙人,看外表三十岁左右,很高,白皙,身形几乎能称得上是枯瘦,看人时总是垂着眼皮,好像很疲惫的样子。游叙记得她叫克谢尼娅。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鱼腥味。
但是轮船上啥都缺,就是不缺海货,有鱼腥味简直再正常不过。游叙抬起头,和克谢尼娅打了声招呼。
她僵硬地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
游叙本来就不擅长与人相处,而克谢尼娅也不是外向的人,俩人共处一室住了三天,除了对方叫啥是哪人以外一无所知,今天也没有例外。克谢尼娅简单收拾一下,上床睡觉。游叙看到她穿着一整套长袖睡衣睡裤,包裹得严严实实。
不热吗?
轮船缓缓沿着预定航线行驶着,习惯了之后摆动也仿佛成了一种催眠。游叙睡到半夜,忽然听到了些奇怪的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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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脑袋还有点晕,一时间没分辨出来自己在哪,下意识想去摸药瓶,手都够到桌子上了才发现不是幻觉,就是旁边克谢尼娅发出来的声音。
那声音……有点诡异。
很像是一个人喘不上气之后的倒气,但是其中还夹杂了些黏腻的水声,听起来有种难以描述的窒息感。游叙急忙翻身下床,摸黑想推醒克谢尼娅。
“你还好吗?”她心惊胆战道,“喂!克谢尼娅?”
克谢尼娅喉咙里喀喀的怪动静越来越大,游叙怕她是有什么罕见病,急忙起身要去开灯,找船上的船医过来。
一只手猛地抓住她。
克谢尼娅睁开眼,嘴里挤出些含混不清的音调,是费里沙语,游叙没戴耳机,听不懂。
“你出了什么问题?”游叙努力跟她沟通,又指指自己耳朵,“我听不懂!”
克谢尼娅又蹦出来一长串费里沙语,听语气十分急促。游叙万般无奈,一只手臂还被她抓着,只好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摸背包,她的翻译耳机在里面。
但不知道克谢尼娅误解了什么,情绪反而越来越激动,一大串弹舌听得游叙头晕。她找到耳机,刚塞到耳朵里,忽然看到克谢尼娅从床上蹦起来,径直从后面把她扑倒在地!
然而预知到也来不及了,眼前画面刚消失,克谢尼娅已经扑了过来!
哗啦!
桌上的背包被打翻在地,里面的东西掉了一地。游叙本人只感觉被什么冰冷僵硬的东西压住,竟然不怎么像活人。而这时她才听明白,克谢尼娅到底在说些什么。
“……求你不要告发我,好心人,我是被神抛弃的罪人,已遭受这世间最极端的酷刑……”
克谢尼娅冰冷湿滑的手死死抓着游叙,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今天克谢尼娅走进房间门时她闻到的那股鱼腥味。
克谢尼娅的身体……现在就像一条鱼。
游叙不清楚这到底是某种怪病亦或是异常物影响,单看外貌克谢尼娅是个纯种人类。她被压得很不舒服,努力想翻过身来,恰在此时克谢尼娅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背后的重量蓦然消失。
克谢尼娅松开了她,跪坐在地,小心翼翼地捡起某样东西。
借着舱门外的光,游叙看清了,是卡津布狄斯的水晶体。
她猛地一惊,伸手要拿回来,“还给我!”
克谢尼娅慢慢抬起头。
她嘴唇颤抖着,没有反抗,堪称温顺地把水晶体递还给她。
“特西提……”她低声道,“这是您哪里得来的?”
她知道特西提?
游叙还没从刚才那惊魂一幕里醒过神来,防备地后退一点,抓紧了水晶体,“你问这个干什么?”
“您既然有这样东西,那应当是特西提的朋友。”克谢尼娅喃喃,“是我冒犯了您……”
她说着说着,忽然抬手就要解睡衣扣子。
游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要干嘛?!
还没等她想好到底是该立刻跑出去叫人还是用手机通知晏衡,克谢尼娅已经将上衣褪了下来。
里面……并不完全是人的躯体。
她白皙的皮肤上长满鱼鳞,鳞片整齐而密集地排列着,在仅有的微光下反射出斑斓彩光,乍一看竟然还挺漂亮。不过若是细看就会发现这些鱼鳞还在轻微蠕动,如同虫群一般,看久了十分令人恶心。
“我有罪。”克谢尼娅低声说道,“我已离家太远,被海的神明诅咒,命不久矣……特西提的使者,请你原谅我。”
游叙不知道她是真心的还是假装出来骗她,壮起胆子问道,“那你知不知道特西提现在在哪里?”
克谢尼娅没有回答。
她仍跪在那里,反复念诵着一句话,“我当赎罪……神啊,我当赎罪……”
游叙趁机给晏衡发了个消息,听她声音慢慢低下去,心一横,缓缓靠近她。
克谢尼娅没有反应。
游叙心里猛地冒出一个不祥的猜想。她伸出手,慢慢靠近克谢尼娅的鼻子下方。
冰冷的,没有任何气流。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