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神明终有一死 > 50. 预知死亡纪事
    提起这个,晏衡眉头皱了一下。

    “说起来。”他慢吞吞道,“我之前刚刷到过这个。”

    他把手机拿出来,解锁,放在游叙面前。

    是某个短视频界面。

    视频里是个很高的外国男人,身形很壮,穿黑衣黑裤,戴帽子和面罩,都是黑的,一眼游叙就认出了这是火车上17帮的那个首领。但她还没来得及惊讶,就见这个人拉下面罩,对着镜头说了什么,随后视频结束。

    他的脸……好眼熟……

    游叙睁大眼睛,缓缓看向晏衡,“这是……维罗尼卡的哥哥?”

    那天她们在维罗尼卡家,她在楼上看到的那个人,就是这个样子!

    晏衡看着她。

    游叙想再返回去看一遍视频,却发现视频已经被上传者删除了。

    “所以,那天我们在火车上遇到劫案,是……”她放下手机,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埃莱奥诺拉还不知道这事,但她……”

    她蓦然想起刚才在海滩上发生的一切。

    埃莱奥诺拉当时在看那只海蠹的脑袋,可是它的脑袋有什么好看的?

    除非……当时她并不是在看海蠹,而是别的什么。

    例如,那个一击毙命的枪伤。

    “维罗尼卡……”游叙喃喃道,“是维罗尼卡……”

    晏衡略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游叙吞咽了一下,努力镇定情绪,把刚才海滩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所以埃莱奥诺拉认出那个枪伤,是来自AWM的,和杀死唐的枪一样。”游叙摸索着坐在床边,沉思道,“这么一说,之前火车上的那场劫案很有可能也是维罗尼卡告诉的她哥哥,再加上她哥哥给她诱导剂的事,还有那天我们在她家里,她和她哥哥说的‘那件事’,是不是……”

    她看向晏衡,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表情太狰狞。

    “……是不是他们还想杀死埃莱奥诺拉?”

    即使是晏衡这样表情少的人,也难得露出一丝震惊之色。

    “很有可能。”他犹豫了一下,把一只手放在游叙肩上,安抚她的情绪,“那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游叙没有躲开他。

    她从房间的窗户往外看,外面晴光灿烂,草坪绿得像刷过油,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容光焕发,好像全世界都在庆祝一个伟大的节日,已经有人开始搬来鲜花装饰教堂了。游叙强行把自己心里的不安驱逐出去,咬了咬牙。

    “我们不要插手。”她转过头来看晏衡,“那是她们的事……我们就。”

    她斟酌着选了个词。

    “旁观。”

    晏衡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当天,埃莱奥诺拉和维罗尼卡一直没有再出现。

    第二天,就是圣母升天节了。

    从一大早开始整座城市就陷入狂欢和喜庆的氛围之中,即使站在圣马诺山上也能听到山下遥遥传来的琴音,据说一会还有烟花。教堂外面摆满了花,修道院里人很少,大家今天放假,都下山去参加城里的节庆活动了。游叙在修道院里转了一圈,甚至还收到了一个小小的圣母雕像,来自玛丽嬷嬷。

    “好孩子,圣母会保佑你的。”玛丽嬷嬷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慈爱地看着她,“她是我们伟大的母亲,使你健康,使你平安,使你幸福,阿门。”

    游叙恭恭敬敬地收了下来。

    晏衡在她旁边,他没收到小雕像,但是获得了一个护符,是个银制的显灵圣牌,据说是在圣坛上由主教祝圣过。他把圣牌放进裤子口袋,问游叙,“现在去哪?”

    游叙看着玛丽嬷嬷离开,忧心忡忡,“没看到埃莱奥诺拉和维罗尼卡……她们会在哪呢?”

    “可能去城区了。”晏衡说,“毕竟今天是圣母升天节……”

    他话还没说完,两人都遥遥看到一个身影。

    是埃莱奥诺拉。

    她今天打扮得非常正式,修士服一丝不苟,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每一片羽毛都像擦了油一样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只是她似乎没有看到她们,站在教堂前犹豫片刻,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游叙默然。

    “我们在外面坐一会吧。”她低声道。

    两人在榉树的阴影里坐了下来。

    游叙听见教堂门缓缓关上的吱呀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教堂里。

    维罗尼卡跪在圣母的慈悲像前,低着头,正在祈祷。

    “我们的圣母,愿祢的名受显扬,愿祢的国来临,愿祢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求祢今天赏给我们日用的食粮,求祢宽恕我的罪过,不要让我陷于诱惑,但救我免于凶恶……”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鸣震荡,伴随着花的香气袅袅上升,到人所看不到的地方去。今日的圣母身上也裹了众多鲜花,其中薰衣草最为显眼,在她的头顶上,也是这花的香气慢慢扩散出去,使所有东西都笼罩上了一层薄香。

    轻轻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然后,有什么冰冷的、坚硬的东西,抵在她后脑上。

    维罗尼卡缓缓睁开眼睛。

    “□□。”埃莱奥诺拉轻轻说,“我记得,你素来并不十分信圣母,怎么今天开始对她祈祷了呢?”

    “是因为,你杀死我母亲,又曾想一并杀了我么?”

    维罗尼卡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站起身。

    相比起埃莱奥诺拉,维罗尼卡今日的打扮可谓是日常至极。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白色T恤,上面的印花是两朵卡通小花,大概因为洗过很多次所以有点脱落。裤子则是牛仔裤,白板鞋,看起来就像是个日子有点窘迫的普通大学生。

    “对。”她望着圣母像,“我的确那么想过,埃莱奥诺拉。”

    埃莱奥诺拉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不明白为什么,维罗尼卡。”她的声音不辨喜怒,“既然如此恨我,你应当有很多机会来做这件事,不是吗?”

    “你又怎么知道我没做?”维罗尼卡哼笑,“在回贝拉塞的火车上,你不就差点死了吗?”

    埃莱奥诺拉没有回答。

    维罗尼卡慢慢转回身来,她的眼睛蓝得像阳光下的尤卡尼斯湾。她说,“还有你的家族里的那些人……他们都恨唐,恨得不得了呢。”

    埃莱奥诺拉面无表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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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她。

    她们在圣母像下对视。

    慈悲的尤卡尼斯啊,她仍在张开双臂,向着渺茫未可知的天国,她的孩子们为她献上鲜花,祈求她在天国也能庇佑他们。可她甚至没办法安抚两个年龄尚小的信徒。

    花香线一样从两人之间穿过。

    远处遥遥传来唱诗班溪水一样纯白的歌声。

    “圣母尤卡尼斯,

    你是大地上慈爱的母亲,

    你为我们受苦难,

    替我们戴上锁链,

    减轻我们的痛苦。

    我们全跪倒在你的圣坛前面……”

    “埃莱奥诺拉,你告诉我。”维罗尼卡轻声说,“倘若只有我父亲因借高利贷无力偿还而被打死,我尚可说那是因为他自作自受;再加上我母亲因为被抢劫而被刺死,我也可说那是因为她和我们一家倒霉,可我的小妹妹,她只有那么一丁点大,我们明明交过了保护费,她却还是因为海蠹而死。这公平吗?”

    “埃莱奥诺拉,这公平吗?”

    埃莱奥诺拉徒劳地张了张嘴唇,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她望着维罗尼卡的眼睛。

    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她从未看清过这位挚友的眼睛。她蓝色的虹膜下藏了什么呢,是仇恨吗,是痛苦吗,是悲伤吗,是永不止息地要将世界烧个干净的愤怒吗?

    维罗尼卡,你是什么?我呢,我又是什么?

    她最后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字。

    “维罗尼卡……你恨我吗?”

    啊,原来有一天,伊特语,她的母语,也如此难以发音。她简直不能相信刚才那个嘶哑的犹如枯枝折断般的声响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维罗尼卡很淡、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也如花香一般飘渺。

    “是啊,我恨你,埃莱奥诺拉,我怎么能不恨你呢。”

    维罗尼卡说。

    埃莱奥诺拉举着枪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我恨你从那座庄园里出来,恨你披了一身的血却还装作是个好人,恨你在上学的时候一次又一次把我从那群人手里救出来,恨你永远带着一副天真不知愁的笑脸。你怎么会认为我不恨你?”维罗尼卡的语调古怪,“不过,我最恨你……最恨你,埃莱奥诺拉,你怎么就留下一笔足够恰好的钱,让我们家还完债,还能让我来修道院?”

    圣母像背后的圆形彩窗投下彩色的光线,一半落在雕像肩上,一半落在维罗尼卡身上,把她白色的T恤都染得五彩斑斓。她的脸因为背光而显得灰暗,只有长发熠熠如燃烧的黄金。

    “我……”埃莱奥诺拉简直不知所措,连说出来的话都在轻微地颤抖着,“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维罗尼卡?”

    “是啊,我当然会这么想。”维罗尼卡轻声说,“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埃莱奥诺拉?”

    埃莱奥诺拉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她的耳朵里轰鸣作响,仿佛有一万个石头滚落,她费了很大劲才把自己的词句组织成流畅的语言说出来,可那些话也像是含着肺叶深处的血。

    “你到底。”她喘了一下气,“你到底是怎么杀死我母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