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医生的办公室，和陈近安的布局大差不差。
门一合上，屋内瞬间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墙壁上的时针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混着嗡嗡的电流声。宋芙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处感官都在被无限放大，心里有些发慌。
她下意识挺了挺脊背，努力将呼吸放得又轻又浅。
穆婷神情严肃得打量着宋芙，视线灼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从眉眼到下颌，慢悠悠地来回打转，最终聚焦到她的右手上。
“把右手抬起来。”穆婷声音不大，却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宋芙一头雾水，却还是依旧照做。一脸懵逼地将自己右手缓缓抬起，疑惑地看向她。
“翻过来，手心向上。”
宋芙又乖乖地把手心翻向上，忍不住在心底嘀咕：什么意思？这年头拔牙还需要看手相吗？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正当宋芙快要憋不住打算开口时。
穆婷慢悠悠地绕到她身后，骤然靠近，百合花的清香混在空气中的消毒水味，猛地向宋芙扑过来，萦绕在鼻尖。
她贴在宋芙的左耳，语气极轻，还带着几分不确定，缓缓地吐出三个字——
“芙、小、福？”
这三个字一字一顿地蹦进宋芙的耳朵里，对方婉转的声线在她脑海里炸成一道烟花，随后散尽。
宋芙原本紧绷的身体更是动弹不得，瞳孔微微收缩，有些错愕地回头看向穆婷。对方看到宋芙这反应，一脸坏笑，还十分笃定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自我肯定那般。
宋芙眼睫因惊诧而飞颤若蝶翼，嘴唇微张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芙小福！我就知道是你！”
穆婷激动地抱着她的小臂用力地晃了晃，说着便整个人蹲到办公桌底下，一阵噼里啪啦的翻找声响起。
她怎么知道自己的笔名？！
宋芙此刻只觉得两眼一黑，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否认吗？那肯定是无用的，虽然不知道穆婷这么肯定她就是芙小福。但她现在就好比，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和一个女人躺在床上，突然警察破门而入，大喊抓嫖/娼。好似双手已在身后被铐牢，再怎么喊冤枉，也只显得苍白无力。
“噔噔噔～你看！”
一本马卡龙配色封面的漫画书就这样被怼到眼前。宋芙微微一怔——有些吃惊，这本漫画是她第出版的第二本漫画，销量平平。
甚至被很多路人和亲粉丝吐槽过，说是这本太过玛丽苏，为此她还深受打击。
可眼前，穆婷就这样双手捧着她的书，眼睛亮亮的，眉眼弯弯的冲她笑。
宋芙不自觉嘴角勾起一个漂亮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我是芙小福？”她接过那本漫画，向前走近一步。
“哼～你躺到治疗椅的一瞬间，我就知道了好吧！
我可是从你还没有签约星萌的时候，就追更你的漫画了！
元老级粉丝来的，怎么可能认不出你。”
宋芙心里一暖，但还是有些不解。因为她从未在社交媒体上露过脸，哪怕是线下的签售会，也都是全程带着口罩的。
“那你凭借什么认出我来的？我脸上又没有写书名？”宋芙歪头看向穆婷。
“小芙老师，曾在线下签售时说，最喜欢的香水是甜梨茉莉调的。
小芙老师，右手虎口连接掌心处有一处不长不短的疤，是在做手帐时不小心划伤的。
小芙老师，手机屏幕常年是一朵她亲手画得蓝色鸢尾花，她微博评论里有提到过这朵花曾带给她智慧与希望。
最最重要的是！你今天这个手绘帆布包，我在小芙老师发的微博里看到过。当时我还评论求链接，小芙老师说是她自己手绘的。”
这一口一个小芙老师的，听得宋芙一愣又一愣。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定格键，一动不动。她是怎么都没想到，她就是一个画漫画的，竟能被粉丝记挂、留意到这般地步。
穆婷又凑了近几分，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露出一个和她清冷气质截然不同的甜美笑容。
“所以，小芙老师～你可不可以给我写一个特签啊。”声音软糯的似麻糍，整个人靠在宋芙身上撒娇。
宋芙又怎么好不答应，一边翻开书，一边试探地随口问：
“你喜欢陈近安？”
说完她自己又觉得突兀，这句话怎么听都是有些奇怪的，会不会有些太没边界感了？
大概是刚刚在门口吃瓜，给自己脑子吃坏了。
“我喜欢他？”穆婷音量猛然拔高，把头凑近宋芙，眼睛瞪得咕噜圆。
“怎么可能啊！我堂堂穆婷，会喜欢一个我升职称路上的绊脚石，搅屎棍，臭狗屎！
我喜欢他？！开玩笑！”
穆婷双手抓住宋芙的肩头用力晃了晃。要不是宋芙是她偶像，她真得很想把她头揪下来，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水。
宋芙觉得她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好可爱。
“说谁呢你。”
两人聊得正火热，陈近安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离得老远，就听到两人的对话。
宋芙怀疑自己喜欢穆婷，这是什么意思？
在打探他的感情吗？
这么关注她喜欢谁？难道是因为她对自己有意思吗？
一想到上次宋芙对JIN的各种夸赞欣赏，突然有些好奇……倘若宋芙知道自己就是JIN会很高兴吗？又或者会心动？她会把对JIN的喜爱叠加到他身上吗？
光是这么联系想着，陈近安便浑身不自在起来。对上宋芙望向他的目光，只觉得浑身上下有几百只蚂蚁在爬动。
“还疼吗？”陈近安问道，下意识伸手就想抚上她还有些肿胀的侧脸。
忽然间，意识回笼。
手伸到一半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越界的动作，慌乱收回。有些无措地捋了下自己的头发，故作镇定。
穆婷没作声，目光先是在两人间来回打量，随后死死盯住陈近安，幽幽开口道：
“陈医生……你喜欢她吗？”
此话一出，旁边两人同时身躯一怔。
宋芙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这位，自己刚刚还觉得可爱的小读者，此刻就语出惊人，她到底在说什么呀？
“怎么可能！”宋芙几乎是脱口而出。
穆婷没理会急着反驳的宋芙，冲站在一旁的陈近安抬了抬下巴，微微眯起双眼。
陈近安余光瞥了眼在旁边干着急的宋芙，语气有些不爽道：
“你要没事，就去写报告。不要在这里胡扯八道。”
穆婷一听这话，一秒老实了。
虽说她平时和陈近安说话直来直去，没那么多上下级间的弯弯绕绕，但这归功于陈近安平日里的随和。可说到底，陈近安作为副主任医师，到底是她的直属领导，今年她想评职称还得求着陈近安给她写推荐信呢。
这尊大佛，她可得罪不起。
想到这儿，她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哎～吃人嘴短，那人手软，能有什么办法呢？
穆婷眼珠一转，笑着搂上宋芙的细腰，不急不慢地说道：
“哎～不可能就对啦！咱们陈大医生封心锁爱，一心只有事业。
怎么可能会有心思谈情说爱呢？”
穆婷阴阳怪气地说完，还冲宋芙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
“还不走！”陈近安一听这话，心里好似被棉花堵实了般，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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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喘不上气。
穆婷赶在这位领导发火之前，飞快加上自己偶像的微信，脚步轻快地溜了出去。一想到加上了自己喜欢这么多年的大大的私人微信，她觉感觉自己简直是在做梦。
虽说大家都在骂粉丝私联偶像，可她这真联上了的，怎么这么爽呢？
真没看出来，这个陈近安竟然能认识小芙大大……真是有手段啊。
宋芙看了眼陈近安，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呢，眼神躲躲闪闪，回避视线不肯和她对视。
“走吧。”
上了车，车里播放着宋芙喜欢的一首冷门欧美R&B，她微微讶异——这首歌真的很冷门又小众，陈近安竟然也爱听……
回家的路上，两人默契一路无言。
傍晚的风卷着的丝丝凉意掠过车窗，前方的路被车灯拉出长长的光带，车厢里只余下轻微的行驶声。
直到车子缓缓驶进小区，沉默才被轻轻打破。
陈近安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有些低：
“快立夏了……”
话音很轻，稍稍缓解了刚刚诊室里残留的那股别扭与尴尬。
“嗯…快立夏了。”
宋芙侧过头，再次看向车窗外，夜色流动。
·
夜间的病痛总像是被放大了数倍。平日里若是感冒了，会在入夜后变得更重。宋芙下午还只是觉得牙齿微微发胀，此刻痛感却顺着神经一路钻到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晚上因为嘴巴里一直苦苦的，她晚饭几乎没怎么吃。现在刚吃下消炎药，胃里空荡，药味泛上来，反倒勾出她的饿意。
【拔完智齿适合吃什么？】
宋芙登上微博，真诚向她的万能读者宝宝们求助。
不一会儿，大家在底下热议起来。
【小芙去拔智齿了？！】
【摸摸老大，不痛不痛】
【建议吃冰淇淋！不建议吃太咸的宝贝】
……
冰淇淋？
宋芙突然有些想吃甜筒。
起身在冰箱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的冰棒。袋子被冻得皱皱巴巴的，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看了眼生产日期，果然早已过期。
可甜筒点外卖很不方便呢。晃到镜子前看到自己刚换上的睡衣，宋芙有些犹豫地皱了皱鼻头。
脑海里忽然回荡起下午陈近安说得那句：快立夏了。
立夏和甜筒，简直绝配啊！
宋芙就这样轻易说服自己，随手套了件外套在身上，准备去附近的M买支甜筒奖，励一下今天勇敢拔牙，见义勇为的自己。
晚上十一点，小区里格外安静。
虫鸣声都稀稀疏疏的，只剩下路灯铺得一地暖黄。
宋芙手里攥着甜筒，耳机里的声音开得不大，就这么顺着人行道慢慢走。
夜风一吹，凉意贴着皮肤散开，牙床好像也没那么疼了。不知道是风的作用，还是冰淇淋给的安慰。
走到楼下时，手里的甜筒还剩大半，她索性打算吃完再回家，垂着眼一口一口慢慢吃，盯着对面的樱花树漫无目的的发呆，冰淇淋有些化了顺着脆筒边流向虎口，她没太在意。
忽然，对面树底下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那人影几乎融进黑夜。
宋芙心头猛然一紧，心率加速，下意识想回家。
正她准备站起身来时，那道劲瘦的人影从暗处缓步走出，踏入昏黄的路灯下。
暖黄的光晕落在凌厉清隽的脸上，宋芙看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微微松了口气。陈近安手里还牵着根细细的黄色牵引绳，乌冬面正慢悠悠地在草地上嗅来嗅去，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来。
一人一猫，就这么站在路灯下，直直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