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踏雪交由府上马夫照料后，南瑛牵着裴蘅急匆匆地穿过回廊。
绕过影壁，远远就听见正厅里传来王雅慧的朗朗笑声。
“刘公子一表人才，我们家瑛瑛能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南瑛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了裴蘅一眼——他神色淡然，只是嘴唇抿得发白。
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瞬，抬腿往前走。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正厅到了。
地上一溜排开的聘礼，红绸扎得整整齐齐，映得满室红光。
指尖掐进掌心，短促的钝痛袭上来，紧紧地包裹住了南瑛全身。
身侧的裴蘅伸出手，指腹覆上她掐进掌心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宽大的手掌把她的手整个裹住，拇指在她手背上很轻地蹭了一下。
刘金宝坐在主位上。白白胖胖，脸圆得像刚出笼的馒头，下巴叠着两层肉。
旁边的王雅慧脸上挂着压不住的谄媚，正弯腰给他倒茶。
一见南瑛回来，刘金宝眯着眼打量她。那眼神像一根黏腻的舌头，从她脸上慢慢舔过去。
裴蘅往前迈了一步，悄无声息地隔开那道视线。
站起来拱手的刘金宝这才注意到这个高大的男人，视线从南瑛脸上滑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前阵子就听说南大小姐带了个俊俏的书生回府，两人同睡一屋，好事将近。他本不信——整个北境，能配得上南大小姐的，只有他刘金宝一人。
这穷书生跟团烂泥一样，凭什么在上头插着朵美艳的玫瑰？
目光落在裴蘅脸上，肥厚的嘴唇掀了掀。
“哟，想必这位就是南大小姐带回来的那个小白脸？”小眼睛眯了眯，嘴角往下撇，“果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怪不得大小姐看不上我刘某人呢。”
迈着小碎步凑到裴蘅眼前，试图与他平视。奈何身量不够，脖子拼命往后仰，仰了半天，视线却只堪堪够到裴蘅的下巴。又踮了踮脚，还是够不着。
反观裴蘅，全程只字未言。光线从他背后涌来，将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目光从暗处落下来，淡淡地覆在刘金宝脸上。
刘金宝嗤笑一声，叉腰往前走了两步，“怎么？还是个哑巴？”
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反击。正欲移开脚步，膝盖后窝忽然一阵酸麻。腿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从赶紧上前扶。旁边的丫鬟小厮看戏看得正起劲，有个丫鬟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被架起来后，刘金宝低头看自己的腿——裤子上什么也没有。抬起头瞪着裴蘅，裴蘅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低垂着眼，神色淡然。
刘金宝甩开随从的手。一句“你竟敢暗算我”到了嘴边，又硬生生憋回去——他连被什么东西打中的都不知道。
趁着他呆住的间隙，南瑛往前迈了一步，将裴蘅护在身后。目光落在刘金宝身上。
刚抬起头的刘金宝，一看见南瑛眼中的嫌恶，脸上的笑意霎时褪去。
终是不敢对南瑛发作，目光一转，狠狠瞪向裴蘅。随后一瘸一拐地滚回主位上。
南瑛视线从刘金宝身上移开，落在王雅慧脸上，这次连“二婶”也不叫了，张口就是一句：“你这是几个意思？”
王雅慧笑意在嘴角凝了一瞬，“瑛瑛，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刘公子是咱们北境有名望的人家，人家上门提亲，那是看得起咱们。”
“我看不上。”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一股粘腻不知从何而来，将在场的人从头到尾浇了个遍。
王雅慧的嘴角慢慢垂下去。刘金宝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南瑛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身后的裴蘅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她偏头说了句“臭鱼烂虾罢了，不用担心”后，又转了回去。
裴蘅的手慢慢松开，垂在身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抿成一条线。
“你看不上我？”刘金宝脸涨成猪肝色，“你凭什么看不上我？我刘家哪点配不上你？就凭这个穷酸书生？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的玩意儿，你也看得上？”
南瑛脸色沉下来。身后的裴蘅伸手将她握拳的手包裹住。她偏头——他轻轻摇了摇头，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姑娘，在下有法子。”裴蘅弯腰贴在她耳边轻声道。南瑛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走到刘金宝面前，裴蘅宽大的肩膀微微缩着，脊背塌了半分。睫毛轻轻颤了颤，嘴唇抿得发白。
“刘公子说得对，”声音很轻，“在下确实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
刘金宝一时语塞。又见裴蘅深吸一口气，眼眶霎时红透了。
“在下知道自己配不上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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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
刘金宝盯着他看了两息。裴蘅又深吸一口气，眼里蓄满了亮晶晶的水光。
“在下只是……只是南姑娘从路边捡回来的。”一滴泪从睫毛上滑下来，落在手背上。他没有擦，“在下什么都没有，也不敢肖想什么。刘公子家世显赫，要什么有什么，何必……何必跟在下一般见识？”
张了张嘴，刘金宝一个字也没骂出口。
裴蘅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刘金宝一眼，又垂下去。睫毛上沾着泪，一颤一颤的。
“……在下这就走，不碍刘公子的眼。”
转身就要离开。脚步虚浮，走了两步身子晃了一下。
南瑛没有去扶。
“等下。”她声音不高，但里头的火气快要喷出来。
裴蘅停下脚步。逆光里，眼底漾开一点微弱的光——得意、餍足，还有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很快灭了。
南瑛牵起他的手，两只交叉在一起的手扬到半空中，“他是我的人。”
安静开始蔓延。外头的日光洒进来，将两人脸上的坚毅映得愈发显然，竟让整个正厅的所有色彩也为之黯然失色。
王雅慧嘴角最后那点弧度彻底消失，刘金宝瞪大了眼。
片刻后，裴蘅站在南瑛身侧，慢慢翻转手掌，将她的手指扣住，十指交握。
王雅慧压着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南瑛的视线从刘金宝脸上滑到王雅慧身上，“看上了就是看上了，他现在就是我的人。”
“瑛瑛，二婶是为你好。你父亲还没回来——”
“二婶，”南瑛打断她，“父亲那里我自己交代，不劳您操心。”
王雅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时喉咙缩了一下才滑下去。
另一边，刘金宝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狠狠一拍旁边仆从的大腿。
“行！你行！”他指着南瑛，又指着裴蘅，“你们给我等着！”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好在被随从扶住。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
府门外，刘金宝站在马车旁，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门楣，肥脸涨得通红。
“呸！一个野男人，也敢跟老子抢？”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又转头对随从道，“叫你准备的事怎么样了？马上去给我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