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几分笑意:“哟,弋行,你消息倒灵通。我还没把马车停稳呢,你就知道是谁了?”
楚弋行笑了一声,声音清亮:“这还用看?这条街上,谁敢在我店门口停马车的,除了你寒霜,就只有南瑛那位祖宗了。”
披着一件墨色织金大氅,领口一圈玄狐毛被风掀得微微晃动,衬得他面如冠玉。大氅敞着怀,露出里头一截暗纹锦缎,瞧着贵气,却被他穿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
“南瑛,我听说你家里最近催得紧——”一边说着,一边凑到车帷边,也不管里头的人愿不愿意,自顾自地掀开一角,探头往里看。
楚弋行的声音靠近时,南瑛原本并未放在心上。但余光扫见身侧那人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看了眼他身上那袭桃粉撒花衣裳,心里有了计较。
她扯过帷帽,随意地盖在裴蘅头上。动作不算轻,帽檐边缘闷闷地磕上他的太阳穴。他身体微微一僵,攥了一下拳头,却始终没吱声。
“正好,我店里新来了个表弟,模样周正,还会来事儿——”说到这儿,楚弋行的目光正好落在坐在南瑛身侧那人身上,脸上的得意之色霎时顿住了。
那件桃粉色衣衫,正是寒霜先前夸上天的那件。
视线从衣摆往上抬,先是肩——肩线撑起来时布料底下绷出一道平直的轮廓。再往上是喉结,在薄纱底下隐约凸起了一块。最后落在那只搭在膝上的手上,骨节分明,指腹的位置有一层薄茧。
楚弋行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南瑛,声音里带上了调侃:“南瑛,你这是从哪弄来的‘姑娘’……”
话音未落,南瑛已经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楚弋行一愣,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还没来得及开口,寒霜轻拍他的肩膀,使了个眼色。
他这才收了声,转而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南瑛,你猜这是什么?”
南瑛淡淡瞥了一眼,“有话直说。”
楚弋行嘿嘿一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京城南风馆流出来的好东西。我好不容易托人弄到的,听说里头画的都是男子和男子的……”
他挤眉弄眼,没再说下去。
这人说话老没轻重。认识多年,他们之间沟通一向如此直截了当。眼下,他大约是认出身侧这人是个男子,因此又放肆了些。
南瑛下意识看向裴蘅——微风吹起帷帽薄纱一角,他神色晦暗,垂着眼,看不出在想什么。她没再看,收回视线,面上不动声色。
从外头探过头来的寒霜,看了一眼,语带嫌弃:“你一个大男人,看这种东西?”
“怎么了?”楚弋行理直气壮,“好东西不分男女,欣赏一下怎么了?”
目光又来回转了两圈——南瑛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身侧那个男子身上。她脸色褪去了往常的冷淡,带着一丝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
心里头咯噔了一下,面上却没点破,反而添油加醋道:“就算没看上我表弟,你也可以在婚前最后放纵几回嘛。不然等以后当了当家主母,想玩都玩不成了——”
话音未落,南瑛猛地站起身来,一把将车帷拉上了。
带着威胁的声音从里头透出来:“你这小子,几日不见,胆子变肥了不说,说话愈发没分寸了。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把你店里的梅花酿全搬空,一坛都不给你留。”
楚弋行立刻住了嘴,脸上的笑意却半分没减。眼珠子一转,又朝车厢里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那……至少让我表弟给你敬杯酒?就一杯。”
“敬什么酒,大中午的。”南瑛没给他好脸色,视线在那袭桃花散粉衣裳上顿了顿——裴蘅坐得愈发局促,肩膀缩着,像是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车壁里。
这才扯着嗓子又喊了一句:“弋行,你进去拿一套男子的衣服出来。”
车帷外楚弋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南瑛收回视线,抬手将帷帽取下。裴蘅发髻已散了大半,乌发胡乱地垂落在肩侧,显得有几分狼狈。
与此同时,他眸中那抹阴沉一瞬间消失殆尽,底下那层温润浮上来,将整双凤眼浸在一片柔和中。
南瑛抬手想帮他把散落的头发拢起来,手指刚伸到半空,他却忽然抬起手,抢在她前面攥住了自己的头发,动作迅速。南瑛愣了一下,讪讪地放下了手。
将散落的发胡乱拢到脑后,裴蘅手指笨拙地绕了几圈,又用发带缠了两道。
那发髻歪歪扭扭地堆在发顶,一大撮碎发从耳侧滑下来,愈发显得不伦不类。
他也不甚在意,只是别过脸看向外头,将后背对着她。
“在下自己来就行了,不劳烦姑娘。”
南瑛盯着他那团乱七八糟的发髻看了几息,心里叹了口气:真是白瞎了这么一张俊脸和这么一头好发,全被这笨功夫糟蹋了。
“你管这叫‘来’?”南瑛没好气地扯下发带,将他的发重新拢到自己手中。五指插入发丝间,将那些打结的地方一一扯开。
裴蘅脖子梗得很直,绷出几道青筋,似是有些不自在。他微微动了一下,南瑛的手便跟着一偏,几缕发丝从指缝间滑落。她只能腾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掌心隔着衣料贴上去,感觉到他肩头那块肌肉绷得死紧。
“你乖一点,坐着别动。”
此言一出,裴蘅果然没再动了,只是肩膀绷得更紧,连搭在膝上的手指也蜷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南瑛一边替他拢发,一边随口问道:“你就不想问问,方才那人是谁?”
偏过头,裴蘅目光落在车帷垂落的边沿上。
外头的光从那一线缝隙里漏进来,细细地铺在车板上。
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想等她再说一句话,或者只是动一动,让他知道她还在听。但南瑛始终没有开口。
最后他闷闷地开口:“……那是姑娘的朋友,在下不便多问。”
这人倒还蛮宽容大度的。南瑛满意地点点头,将最后那缕头发拢进手心,又问:“那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没有。”这话在喉间卡了一下才冒出来。
南瑛耸耸肩,没再追问。将他的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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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头顶挽了个髻,用发带缠了几圈,便收回了手。
“好了。”
裴蘅握拳的手这才慢慢松开。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发髻,指尖一寸寸地抚过发带缠绕的纹路。
侧过身时,看见南瑛已经靠回车壁上闭上了眼。垂下眼帘,沉默许久,指尖停在她方才打结的地方——那个结打得不算好,甚至有些歪。但他没有拆开重系,只是反复摩挲着那处纹路。
她手指穿过他发丝的触感还残留在头皮上,又轻又痒,带着一点点温热。他慢慢放下手,将手指收进袖中,指尖掐进掌心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里——钝痛顺着骨缝往上爬,他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嘴角微动,像是想笑,又生生忍住了,末了抿成一条直线。
声音冷清了几分:“姑娘的朋友,想来都是姑娘这样的人物。在下只是个家境贫寒、见识浅陋的书生,插不上什么话的。”
南瑛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心下闪过一个念头:插不上话?谁要他插话了。她只是随口一问,他倒好,把自己说得跟个外人似的——虽然他现在确实还是个外人。
她没接话,车厢里安静下来。外头的风又瑟瑟地响了一阵,帷裳被吹得微微鼓起。困意泛上眼皮,她刚要合眼——
身侧的声音又响起来,闷得像从坛子里飘出来的:“在下只是觉得……姑娘与那位公子说话时,跟对在下说话时不一样。”
南瑛皱了皱眉,困意散了大半。她刚想开口——
车帷哗地一下被人从外头掀开。
楚弋行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一叠衣裳,脸上还挂着吊儿郎当的笑。
“喏,衣裳拿来了——”
话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裴蘅脸上,瞳孔微缩——裴蘅又冷又沉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收尽。
只是一瞬。
等楚弋行再看时,那双眼已经垂了下去,睫毛轻颤,只剩下一片软软的温顺和怯意。
快得像一场错觉。
他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没有移动,也没有出声。
帷裳还掀在手里,风吹过来,布料在他指间扑扑地翻了两下。
目光在裴蘅脸上停了一息,又往下滑,落在他方才握住的那只手上——骨节已经松开了,指腹的茧还在原处,却没了方才那种锐利。
察觉到身侧那人的呼吸变了,南瑛这才睁开眼,看见楚弋行正伸着脖子往里头直勾勾地看。
她没好气地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衣裳,恶狠狠道:“你老是盯着他看干嘛?衣服放下就先出去。”
都把人盯得不好意思了,还一直看。身旁这人,就不是那种能让他随便盯着看的人。
这话被她咽了回去。
楚弋行终于回过神,退后半步。目光在南瑛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裴蘅,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干笑一声。
“行。”
帷裳重新落下来。
他站在车外,望着落下的车帷,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
方才那一眼,他没看错。
那人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