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霜提着布包袱进来,笑得直不起腰,扶着石壁直喘气。
“瑛瑛,你方才那话若是让你家那老头听见了,非得念叨你三天三夜不可。”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声音含糊不清,“油嘴滑舌?人家公子那是实话实说,你这人怎么还不领情呢?”
“你方才一直在外头偷听?”南瑛脸色微沉,伸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另一只手顺势去夺她手中的包袱,“衣裳拿来。”
“急什么?”寒霜将包袱往石头上一摊,掏出两件衣裳。她指了指那套鸦青色的,“这套是你的,我给你洗好了收着的,一直没舍得穿。”又指了指那套桃粉撒花的,“这套是我的,本想留着过年穿的——”
顿了顿,视线在裴蘅身上上下打量了几圈,眼角眉梢尽是促狭之意。
“现下看来,倒是有人比我更合适。”
裴蘅原本垂着头,闻言猛地抬起,看看那套桃粉色的衣裳,又看看寒霜,眼眶霎时红透了。
“……这、这是女子的衣裳。”他声音发颤。
“我知道。”寒霜理直气壮,“可瑛瑛让踏雪给我报信的时候,踏雪可没说这衣裳是要给男子穿的。”
她挤眉弄眼。
“公子将就一下罢?总比你这身血糊糊的强。”
裴蘅欲言又止,只拿眼看向南瑛。神色急切,略带着些窘迫。
南瑛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这人方才还能说会道,这会儿倒蔫了气。倒是稀奇。
她语气淡然:“有的穿便不错了,挑三拣四做什么。”
裴蘅:“……”
“公子若是嫌弃我这件,那便穿瑛瑛那件……”寒霜促狭道,“公子二选一罢。”
半靠在石壁旁的裴蘅,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路烧到耳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南瑛瞥了他一眼,抬手在寒霜额角轻轻一敲。
“行了,少说两句。”
“疼——”寒霜捂住额头,笑着往后躲了半步,“我这可是替你把关呢。你看看他,穿个女装都这么不情不愿,日后你让他做别的,他还能乐意?”
裴蘅手指捏着袖口,那双凤眼里突然蓄满了认真。
“我乐意。”
声音不大,但在山洞里落得很清楚。
此言一出,南瑛微微一愣。偏头看他时,他耳根红得厉害,嘴唇抿成一条线。
寒霜也愣了一下,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那抹笑慢慢收了回去。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外头又传来几声鸟鸣。
裴蘅声音闷闷的,但咬字清晰:“姑娘若不嫌弃,在下什么都乐意。”
南瑛偏过头去,耳根隐隐有些发烫。
霜儿那话里的意思,他到底听没听懂?
左右环顾了一圈,寒霜轻手轻脚地往洞口退了两步,含笑道:“我先去将马车赶过来,你们……慢慢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没入洞外的雪光之中。
晨光从外头斜斜铺进来,暖意落在南瑛肩上,驱散了一夜的寒气。洞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松枝上滑落的簌簌声,又轻又碎,很快被寂静吞没。
裴蘅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袖,耳根那抹红尚未褪尽。
那套桃粉撒花的衣裳摊在石头上,被洞口溜进来的风掀起衣角,轻轻翻动。
南瑛走过去,拿起那套桃粉色衣裳递给他。
“把这件换上。你身上那套血迹斑斑的,看着碍眼。况且那些人兴许还没走远,你这样出去,一眼便露了馅。”
接过衣裳后,裴蘅抬头看她,那双凤眼里还蒙着薄薄的水雾。
声音压得极低:“多谢姑娘。”
南瑛眉梢微挑。
这人方才还理直气壮地顶嘴,这会儿倒乖顺了。是知道反抗无用?
没再多言,拎起自己那套鸦青色交领袄裙,绕到山洞深处一块大石头后面。
窸窸窣窣的衣料声从石头外面传来,响了许久。
换好衣裳后,靠着石壁等了片刻。
她微微侧耳——那声音断断续续,忽急忽缓,许久都没停下。
终是没忍住,低声道:“裴公子,若是换好了,便说一声。”
身后传来闷闷的一声“好”。
又过了半晌,那阵窸窣声终于停了。
“好了。”裴蘅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南瑛转过身。
晨光从洞口涌进来,裹着淡淡的白雾,落在裴蘅身上。桃粉色的衣裳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领口收得窄,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肩宽腰窄,清瘦却不单薄,那衣裳穿在他身上,竟不见半分女气。
他半垂着眼,睫毛轻颤,眼尾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手指揪着袖口,手背绷得很紧。
南瑛看得微微晃神。
这桃粉色的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比女子还出挑几分。她见过穿红着绿的男子,无一不是滑稽可笑。可眼前这人不同。这颜色像是天生该落在他身上似的,衬得他眉目间那股清隽愈发分明。
别过脸,心绪微乱,暗骂自己胡思乱想,总不能叫他日日夜夜穿着女子的衣衫。
旁边传来裴蘅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忐忑:“姑娘,在下这般穿,是不是很丑?”顿了一息,声音又急了些:“那在下还是脱了罢……”
“脱什么脱?”
南瑛转过头,走到他面前,抬手将他领口那朵歪了的绣花正了正。她指尖冰凉,带着寒冬的冷气,无意间触到他的锁骨。他微微一缩,却没躲开。
洞外朔风卷雪,冷得刺骨。可两人之间那点方寸之地,却像燃着一簇火。他滚烫的呼吸尽数扑在她发顶,与她呼出的冷气缠在一处。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裴蘅余光里全是她——鸦青色衣领衬得她脖颈愈发白皙,晨光落在她发顶,将几缕碎发染成淡金色。她身上那股薄荷杜衡的清冽气息混着皂角味,一缕缕地往他鼻尖钻。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南瑛指尖在他领口停了片刻,感觉到他胸膛微微起伏。一时竟有些贪恋这股味道与这时的平静——这念头刚起,便被压了下去。
小时候她喜欢一盆花,日日夜夜为它浇水,后来那盆花因浇水过多,根部腐烂而死。自那以后她便知道,十分喜欢,只能表露七分。
指尖微僵,眼底那点柔软迅速褪去。收回手,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地说了声:“还行。”
目光落在他散落的发上,有几缕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衬着那件桃粉色的衣裳,愈发显得狼狈。
先前只顾着处理伤口、换衣裳,倒把这一茬忘了。
“头发也不束,就这样出去?”她皱了皱眉,走到他身后。
裴蘅微微一僵,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抬手拢住了他的发。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五指插入发丝间,将那些打结的地方一一扯开。力道不小,扯得他头皮微微发疼,但他愣是一声没吭,只是将肩膀绷得更紧了。
把他的发拢到手中,她才发现这人的发质极好,多少女子精心保养都不一定这么乌黑顺滑。
心里暗嗤了一声:一个穷书生,倒是养了一头好发。
她不会束男子的发髻。但见过父亲军营中的男子束发,约莫知道要领——要高、要紧,不能松松垮垮地垂下来。
将他的发在头顶挽了个髻,用他原本的发带缠了几圈。手指穿梭其间,免不了碰到他的后颈。他的皮肤冰凉,但耳根是烫的,红得几乎透明。
裴蘅始终一动不动,宛如一尊被人摆弄的瓷偶。只有睫毛在轻轻颤着,出卖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好了。”南瑛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那发髻挽得不算好看,甚至有些歪,但好歹把那张脸完整地露了出来。桃粉色的衣裳配着利落的发髻,竟有几分英气。
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
裴蘅抬手摸了摸发髻,指尖触到发带缠绕的纹路,声音发闷:“多谢姑娘。”
手指在领口处停了一瞬,拽了拽。指尖微微发紧,又慢慢松开。
南瑛眉心微蹙。
她方才替他整理领口时,已经计算好了分寸,他这会儿不应该勒得喘不过气才对。
但她没说话,只是将他拽着袖口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指尖碰到他掌心那些交错的疤痕时,顿了一下。
那些疤痕的触感粗粝,与她光滑的指腹截然不同。
把他的手掌翻过来,低眸看了片刻,又松开手。
“别拽了。”她语气淡了几分,“再拽衣服要破了。”
“……好。”裴蘅声音有些哑。
南瑛抬眼看他。
藕粉色的衣裳衬得他愈发清瘦,像一株被雪压弯的竹,风一吹便要折了。
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二叔素来瞧不上那些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总说男子汉当顶天立地,要有担当、能扛事。眼前这人,柔弱、清瘦、还动不动掉眼泪——桩桩件件,全踩在二叔的忌讳上。
若真将他带回府里……
思及此处,她莞尔一笑,转瞬即逝。
“姑娘笑什么?”裴蘅对上她的视线,神色微微一怔。
“没什么。”南瑛一本正经道,虽极力控制,但尾音还是抖了一下,“你这张脸,配着这件衣裳,若是去南风馆里坐着,不出半晌,怕是整个镇上的银子都要往你身上投。届时,也就不必担心去京城的路费了。”
裴蘅脸色一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姑娘是说,让在下去做那陪人喝茶听曲的……清倌?”
声音越说越低,耳根红了起来。
“在下、在下虽然穷,但也不能……不能……”
南瑛挑眉,“不能什么?”
裴蘅咬了咬唇,声音闷闷的:“不能做那等事。”
闻言,南瑛心下觉得好笑。
南风馆是什么地方,京城里三岁小孩都知道。喝茶听曲?他倒是会拣好听的说。
但她没拆穿他,轻咳一声,弯腰提起雁翎刀后,正欲拾起箭壶,裴蘅却快她一步将箭壶背在身后。
“姑娘,这点小事还是让我来罢。”他边说边握起弓。
动作很自然,没有半分迟疑。拇指扣住弓臂,其余四指顺势收拢,指节不偏不倚地落在握弓最趁手的地方。
南瑛目光一顿。
一个耕读传家的书生,哪来的机会摸弓?为何他握弓的动作这么准?
裴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动作微微一僵,旋即换了个别扭的姿势。
南瑛没再说什么,自顾自走到石壁缝隙的积水处。
“擦一下身上的血迹。”
裴蘅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件桃粉色的衣裳,衣襟处不知何时蹭上了几道干涸的血痕,在浅色布料上格外刺目。皱了皱眉,似是想用手去搓,指尖刚碰到衣料又缩了回去。
“在下这就去。”他放下弓,抱着箭壶,走得有些急,桃粉色的衣角在晨光中翻飞了几下。
南瑛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布条和草药,胡乱塞进袖中。又将地上搁着的那两件换下的衣衫胡乱地塞到巨石后,这才直起身。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积雪滑落的闷响,混着裴蘅蹲在水边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
“好了没?”南瑛等了一会儿,不耐道。
“好了。”
裴蘅转过身,脸上的水珠还没擦干,沿着下颌线往下淌。用手背蹭了蹭脸颊,将那点湿意蹭掉。脸上的血迹已经洗净了,露出底下苍白的肤色。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些水痕映得亮晶晶的。
背着箭壶走过来,垂着眼,声音很轻:“姑娘,我们现在离开这儿吗?”
南瑛没答,弯腰拾起搁在一旁的弓。拇指扣住弓弦,往后一拉。
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嗡鸣。银色的弓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上头没有搭箭,但震慑之力半分未削。
“你方才握弓那一下,手很准。”
裴蘅身体几不可见地绷了一瞬,睫毛轻颤了下,连同上面覆着的那层光也抖了抖。
“小时候,隔壁住着个老猎户。”他声音不急不缓,想了想,又道:“在下常帮他递箭矢,看得多了,便学了几分。”
“是么。”南瑛将弓梢抵了抵他胸口,“那老猎户倒是有耐心,连握弓的手势都教得这般仔细。”
裴蘅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胸口的弓梢,没有躲闪,反而往前凑了半寸。眼中漾起一抹愉悦,混着熹微晨光,那双凤眼亮得灼人。
南瑛心头一颤,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那老猎户人是不错,就是有些怪。”裴蘅抬眼看着她,语气认真无比,“他每次打猎前都要对天念叨半天,说什么‘今日若空手,便三日不食’。在下那时候还小,以为他真的三日不食,还偷偷把馒头放在他门口。”
南瑛蹙眉道:“你自身尚且难保,哪来的馒头周济旁人?”
说完,她心下微怔。
方才自己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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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追问此人握弓为何如此娴熟,怎么一转眼的工夫,便被他说起打猎之事牵了去?
她还来不及开口,裴蘅眼睛微眨,面上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垂下头,声音发闷:“那馒头是在下省下来的。老猎户腿脚不好,小时候接济过在下。在下想着,他若三日不食,怕是连床都起不来了。在下年轻,饿一两顿不碍事。”
他倒是挺会替人着想。
这个念头刚闪过,她还没来得及细思,裴蘅的声音又轻快起来:“后来在下才知道,他每次说完那句话,第二天准能扛一头野猪回来。在下问他有什么诀窍,他说心诚则灵。”
南瑛:“……”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一会儿扯这一会儿扯那的。打猎凭的是真本事,与心诚则灵有半毛钱干系?
她还想再问,裴蘅忽然伸手,握住了弓身的前端。
指腹轻轻地搭在暗银色的弓臂上,那双凤眼里漾着好奇的光,跟她四岁那年初次见到弓时一模一样。
“姑娘……”他小心翼翼道,“在下能不能试一试?”
南瑛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试着将弓从她手中往外抽。抽得很慢,拇指在弓臂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她没阻止他,心下冷哼一声:桦木胎的弓,轻得跟纸糊的似的。她倒要看看,这人究竟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弓身离开她手心时,裴蘅整个人都绷紧了,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随后,退后半步,双手握住弓身,将弓举到半空中时,手指在弓臂上蹭了一下,面上闪过一丝诧异。
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声音里带着些迟疑:“姑娘,你这弓怎么这么轻?”
抬起头,那双凤眼里满是疑惑。
南瑛沉默不言。
这种材质的弓,外带方便,拉起来有韧性、不沉手,适合她。
见她不答,裴蘅不气也不恼,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弓,自顾自说道:“老猎户那把弓,沉得很。在下小时候帮他拿过一次,差点没提起来。这把轻得跟空气一样。”
他倒是会形容。
南瑛双臂环于胸前,冷眼瞧他。
裴蘅拇指扣住弓弦,往后一拉。
第一下没拉动。
抿了抿唇,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手臂微微发抖,才将弓弦拉开了一小段距离。那张苍白的脸因用力而泛起一层薄红,额角青筋都隐约可见。
“姑娘,在下是不是姿势不对?”他声音发紧。
南瑛看着他这副笨拙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岂止是不对。他左手握弓的位置偏了半寸,右手拇指扣弦的角度歪到天边去了,连肩膀都没沉下去——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弦,跟他手里那把弓似的,再使力就要崩了。
就这,还替人递箭矢?
心下冷哼一声,面上却不作声,抬步走过去。
“这里,放低。”她抬手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半寸,语气冷硬,“弓不是靠蛮力拉的。”
裴蘅的肩膀在她掌心下微微一僵。
南瑛没在意,又握住他的手,将他扣弦的拇指往上挪了半寸。
“扣在这里,别偏。”
她说话时,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急促了几分。耳根那抹红又从脖子根烧了上来,在这件桃粉色的衣裳映衬下,愈发显眼。
他极轻地点点头。
南瑛松开手,退后一步。
看着他耳根那抹还没褪尽的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军营里那些汉子,她掰着手腕纠正动作时,谁也不曾红过脸。眼前这人倒好,稍稍靠近些便要脸红,当真是撩拨不得。
语气淡了几分:“再试一次。”
裴蘅郑重地点点头,保持着那个姿势,又试了一次。这次弓弦被拉开了些许,他的手臂还在抖,但比方才稳了许多。
南瑛稍稍松了口气。
忽见他手腕一软,那张暗银弓竟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
她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伸手,裴蘅已猛地探出身去。他动作极快,快到她的视线几乎追不上。
“啪”的一声轻响,弓身稳稳落回他掌心。
南瑛瞳孔微缩。
只是一瞬。快到她还来不及细想,裴蘅就已经跌坐回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惶,眼眶泛红,手指还在发抖。
“好、好险……”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弓,声音发颤,“差点摔了姑娘的弓。”
南瑛直愣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她方才分明看见,弓落回他掌心的那一刻,他嘴角扬起一抹轻笑。那笑意极浅,像积雪滑落松枝时那一声脆响,转瞬即逝。
但等他的脸再抬起来时,就只剩下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了。
是看错了?
盯着他的手看了两息,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一个受伤的书生,怎会有这般快的反应?
“太紧了。”裴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被弓弦勒出一道红痕,身子正微微发抖,“在下以前只看老猎户拉弓,没想到这么难。”
咬着牙,手撑着石壁,一点一点地站起来。动作很慢,每挪一寸都像在熬刑。
南瑛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也没有主动提出要帮忙。
将他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个人的可怜真实到不可思议,但她的直觉却在叫嚣着“别信他”。
裴蘅右腿使不上力,整个人靠在石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去。将弓慢慢递了回来,南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才伸出手,将弓接了过来。
看了一眼弓弦上那道细小的勒痕,又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正揉着自己的手指,动作笨拙又用力,搓了又搓,那抹红才淡了些。
南瑛还惦记着刚刚的事,再次开口,声音不高,但审视意味十足:“你方才那一下,不像第一次摸弓。”
裴蘅揉手指的动作一顿。抬起头,那双凤眼里盛满了茫然。
“姑娘是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弓,“在下拉得太丑了,还是拉得太近了?”
南瑛:“……”
她今日方知什么叫做气极而笑。这人真是“好口才”!
“在下知道拉得不好。”裴蘅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懊恼,“在下只是看姑娘拉弓时很好看,想试试——”
他还没说完,外头忽而传来寒霜压低的惊呼声:“哎呀,我的两个祖宗,你俩到底在磨磨蹭蹭什么?有几个黑衣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