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透,南瑛就被喜婆从榻上拽了起来。梳妆、上妆、绾发、戴冠,一整套流程下来,窗外的日头已然升到半空中。
镜中人盛装华服,粉面桃腮,与平日的素面朝天判若两人。
“大小姐今日真好看。”春桃笑着帮她整理凤冠上的珠串。
南瑛抬手在发间那支发钗上摸了几下——银质,钗头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薄得透光,边缘泛着旧银特有的暗色。
这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母亲在世时曾说要亲眼送她出嫁,哪知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人已经没了。
南瑛从没告诉过任何人,那天夜里她其实醒了。她听见母亲在隔壁沉重的喘气,但没敢过去。等到天亮推开门,人已经凉了。
神色一暗,问道:“父亲那边有消息了吗?”
十几日前父亲便飞书传信说要回府,但苦于路途遥远、气候恶劣,时至今日,音信全无。她心下难免生出几分忧虑。
“老爷还在路上。”春桃的手顿了一下,宽慰道:“不过大小姐您也别太担心了,老爷他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在您拜堂前就到了呢?”
叹了口气,南瑛没再开口,心里却始终沉甸甸的。
与裴屿安同睡一屋数十日,早就习惯了他的存在。
昨天夜里,他被喜婆带去偏院,说是成亲前夕不能同住一院、不吉利。她心下虽有不满,却也无法多加阻拦。当晚便失眠了,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眼底那抹乌青虽被胭脂盖了过去,但底下的青印仍隐约可见。
正思忖间,喜婆将红盖头覆上来,漆黑袭来。
南瑛被人搀着往外走,喜鞋软绵绵地踩在红毯上。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混着宾客的喧哗声,一浪又一浪地涌过来。热闹将她心里头那点焦虑掩住,但心跳声却半分也停歇不下来。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正堂到了。
裴蘅站在几步开外,一身红底金线的婚服,衬得他眉目愈发清朗。日光映在那袭婚服上,大红色跃上面庞,将他的面色也染上胭脂似的薄红。
喜娘将红绸交到两人手中。
攥着红绸的一端,南瑛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顺着大红绸面看向另一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袖口处一小截雪白中衣边缘晃了一下又一下。
从今日开始,她不止是将军府的大小姐、父亲的宝贝女儿,更是他的娘子。这个念头让她心里的慌又开始震。
红绸在两人之间拉成一条笔直的线,绷得紧紧的。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抖。那点颤意顺着绸面一路爬过来,像一道细小的涟漪,从她掌心荡到心口。
攥紧了一点,又松开了一点。但不管怎么握,始终都觉得握不住。
绸面很滑,一溜烟就要从指缝中溜走。时而沉重如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司仪的声音响亮而悠长:“一拜天地——”
南瑛弯腰时,听见红绸那头的衣料也轻轻响了一下。微风从耳侧拂过,每一次细微的声响都在提醒她这一刻的到来。
“二拜高堂——”
声音将她飘忽的思绪唤了回来。弯下腰,目光落在那张空椅上。
椅面上没有父亲常披的那件旧氅,没有他放茶杯的习惯位置——什么都没有。可她知道他在回来的路上。只要他回来了,这把椅子就不是空的。
将那点酸涩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笃定。
“夫妻对拜——”
她转身弯腰,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看见裴蘅黑色的靴尖——这是前几日他们一同去店里挑的,但此刻他穿着它在跟她拜堂,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变了。
眼眶有点热。先前所有的不安、忧虑、对未来的忐忑,都在看见那双靴尖的时候散了。
红绸另一头轻轻动了一下,她忽然觉得,握不住了也没关系,因为他们只要站在这里,就已经紧紧勾连在一起了。
拜堂结束,喜娘扶着南瑛往后院走,身后的宾客陆续入席。
裴蘅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一时竟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还没回过神来,一个差役模样的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捧着一封文书,朝堂上拱了拱手。
“将军府大喜,知府周大人特命小的前来道贺。”他展开文书,声音不高,但在嘈杂中格外清晰,“另有一事当众告知:裴屿安裴公子二叔被杀一案,经连日查证,与裴公子无关。裴公子可安心成亲。”
人群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但那些声音被隔绝在裴蘅耳膜外。
裴蘅视线落在那道还未走远身影上——南瑛脚步一顿,显然是听见了。
旁边小厮涌上来,催促裴蘅敬酒。
廊下的冷风灌进衣领,冷得裴蘅一哆嗦,可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心脏跳动得如此真切。
从前他感知活着,靠的是指尖沾上温热的血迹——刀刃入肉时溅出来的、掐进掌心旧伤渗出来的、别人或自己的。那种烫能让他确信自己还在喘气。
可此刻他手心干干净净,什么血都没沾,心跳却咚咚地撞在胸腔里,一下比一下重。
接过酒杯,在宾客的恭喜喝彩声中,他敬了好几个人。温热的酒液入喉,带着糯米发酵后的甜,绵软地滑下去。
以前喝酒只是为了办事,从不在意滋味。可今日不同,今日是他的喜酒。那股甜在舌尖化开时,心里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原来成亲的酒,是甜的。
走到第三桌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目光落在那双搭在桌沿的手上——指节比寻常文官粗上一圈,虎口有一道旧疤。这是常年握刀的手。
那一桌坐着几个生面孔,看那长相穿着,应当是从京城来的官员。最中间那人,身着青色官服,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五官生得清秀,鼻梁很直,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属于文官的精悍。
不像其他人那般举杯起哄,而是端着酒杯慢慢转着。目光落在裴蘅身上,带着漫不经心的打量。
裴蘅一眼认出了他。宋彦邱。这个名字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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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针,扎进他的太阳穴。
那年在京城,裴蘅替皇帝办差,在一条暗巷里与宋彦邱狭路相逢。他戴着半脸面具,宋彦邱没看清他的脸,但多半记住了他的身形、杀人的手法、走路的姿势。不然不会在那夜过后,开始到处找寻一个用冰针的杀手。
后来裴蘅才查到,此人出身武勋世家,却走了科举的路,看似文官,手底下的功夫不比武将差。
这人现在来北境,是圣上的意思?真的是来巡察防务,还是冲着他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他的后颈。后背倏地绷紧了,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让笑意从脸上消失。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今日是他的喜酒,他还有一场洞房要走。她还在等他。
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甜味瞬间被一股辛辣吞没。压下翻涌着的情绪,裴蘅不动声色地举起空杯,朝宋彦邱遥遥一敬。
“大人面生,可是新调任的?”语气淡然。
“本官奉旨巡察北境防务,刚到没几天。”宋彦邱脸上那点探寻霎时烟消云散,举杯笑道:“正好赶上将军府的喜事,特来讨杯喜酒。”
“大人客气。”裴蘅客套地回了一句,但心中浮起的忧虑始终消散不去。
宋彦邱收回视线,没再看裴蘅。但手一直端着酒杯,一口都没有喝。杯沿停在唇边片刻,又放下了。神色沉了沉,若有所思。很快,旁边有人凑过来敬酒,他笑着接过了话头。
这些反应落入裴蘅眼中,担忧散去了些,但那个猜测还在脑中绕来绕去。
宋彦邱来的时间太巧了。奉旨巡察北境防务——这个理由在别处说得通,在将军府的婚宴上说,总带着点微妙。
但他没时间细想,喜娘从另一侧涌上来,催他入洞房。
搁下空酒杯,朝后院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沉。
穿过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宴席的喧哗已渐渐低了下去,只剩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走到门口时,廊下不知何时已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漫开,光影碎了一地,将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这间房,他住了十来日,早就习以为常。但今日站在这儿,后背却渗出一层层薄薄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滑。
里面坐着他的新娘。这个称呼很陌生。这是她和他的婚房。
推开门,裴蘅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暖意裹着炭火味和脂粉香涌出来,扑在脸上。他看见了床边坐着的身影——南瑛侧对着他,红盖头覆在头上,凤冠下的珠串垂在两侧,烛火一跳,珠光微微晃动。
迈进去,随手关上了门。那些关于宋彦邱的念头、关于以后的忧虑,都留在门外了。
屋里很安静,只剩炭火偶尔迸出的轻响。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身影——喜服的红铺满了他整个视野,金线绣的鸳鸯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她是他的新娘。真的是他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