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落地窗边,顾尽时立在窗帘后面,透过一条缝隙,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幕。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位置站了多久。

    刚开始他只是在起身时意外瞥见那个熟悉到不敢忘记的身影,她漫步在小径上,走得很惬意,偶尔停下来片刻,好像在赏花。阳光还很轻,落在她的肩上,没什么分量,却照得她好似散发着柔光。

    她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可他们之间隔着一栋房子的距离,隔着厚重的玻璃和层层叠叠的窗帘,隔着一道他不敢逾矩的鸿沟。

    其实,就这样远远地望着她,也挺好的。

    他在心底这样告诫自己。

    直到来了一辆不期而至的车和一个不请自来的人。

    那是一个男孩,很年轻。很单纯。很有活力。

    他走到她面前,站得很近。

    顾尽时的手攥住了窗帘,理智告诉他不要再看了,可是他半点都挪不动步。

    他看到她一开始是茫然的,甚至有些戒备。上官聆跟她说了几句话之后,她的表情就变了。

    她主动走过去了。她跟那个男孩说话了。她拍了他的肩膀。她对他笑了。

    她对他笑了。

    顾尽时发现自己有些喘不上来气。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原来只是这两天的虚幻剂把他浸溺在了温柔乡。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她不是对自己笑过了吗?为什么又要对别人笑。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买了他,也会买别人?她能把他带回家,是不是就也能把别人带回家?他能哄她睡,是不是换成别人也能哄她睡?

    如果有一天她身边不再有他的位置了——

    不可以。

    但他重新落寞地低下头,他又凭什么觉得不可以呢。

    她好像又说了些什么,然后男孩就被管家接走了,她则上了上官聆的车。

    车子发动,引擎轰鸣,回过神来,连尾气都不曾留下。她又像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期间,她都没有回头。

    更没有抬头看过三楼的窗户。

    一次都没有。

    顾尽时松开窗帘。

    他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她能够长长久久地留下来,期待她能告诉他一声去了哪里,期待她能记得,空荡荡的房间里,有一个人在等她回家。所以哪怕只是回头看一眼,哪怕只是朝这个方向偏一下头。

    可是什么都没有。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

    拳头一寸寸握紧,指甲抠紧手心,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他却完全感受不到疼。

    他知道,他没有那个资格。

    她是他的妻子,但他却不是她的丈夫。这个被“买回来”的身份是幸运,更是一种桎梏。

    她不需要对他笑,不需要知道他在等她,甚至不需要记得他。“做做样子”而已。

    即使昨天她没有推开他,不过,那也只是“做做样子”而已,这还是她亲口说的,不是吗?

    她的温柔,原来不是对他,不只是对他。

    阳光的色彩一点点加重,渐渐从缝隙里漏进来,想要在屋里一探究竟。

    顾尽时却站在阴影里,站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地板爬到床沿,又从床沿爬上墙壁。

    久到他终于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一如从前的很多次一样。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

    没关系的。

    秋风追上了车尾,空气中跳跃着花香。

    秦不休不得已上了那辆丑得极品的荧光绿跑车。

    刚坐进去,她就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坚持开自己的车。她以为这辆车的外观已经够侮辱她的眼睛了,没想到上官聆自己改装的内饰更是令人无力吐槽,她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被映成五光十色的绿色的脸,强忍着想要跳下车的冲动。

    陈秋铭坐她车来的时候没有觉得想吐吗?

    “你换个车吧,”她这辆车已经没救了,秦不休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说,“我车库里随便哪辆不比这个强?”

    “你懂什么,”上官聆熟练地发动引擎,一脚踏上油门,轰鸣声响彻整个花园,“这叫个性!”

    “这叫品味差。”

    “你再说我就开到山沟里跟你同归于尽。”

    秦不休闭嘴了。

    车子在喷泉处绕了一圈,朝大门方向开去,秦不休偏头往三楼方向看了一眼。只是她转得不够快,这个视角已经被树木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

    她收回视线,心里想的是还好她房间的隔音不错,不然岂不是把人都吵醒了。

    “你要不要跟他说一声你跟我走了?”上官聆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她注意到了秦不休的视线,知道他们昨晚已经睡在了一起。

    秦不休愣了一下:“嗯?”

    “就是——”上官聆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你跟我出去了,家里还有个人呢。不说一声?”

    秦不休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顾尽时。

    “不用吧,他应该还睡着呢。”

    上官聆眼睛亮了一下,侧头带着一脸暧昧地看了她一眼。

    “看不出来啊,秦止止~”她的尾音拖得长长的,任谁听来都会误会。

    秦不休就知道她脑袋里装的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别多想,”她强调,“我们只是被迫住一间房。”

    “被迫?”上官聆音调拔高,重复了一遍她刻意加重的两个字,“啊?不会吧不会吧,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人能强迫你干不乐意的事情吗?”

    她特意停顿了一下,假装思考了片刻,“如果有——那也不可能是秦家任何一个人吧?”

    “你哪次不是把他们气得进急诊?”虽然这群人总是不长记性,屡战屡败却总是妄想着还能够控制她。

    秦不休没接话。

    车窗外的景色在倒退,栖迟的那扇鎏金大门一点点在后视镜中变小,直至消失在拐角处。

    “我就是嫌麻烦。”秦不休终于嘟囔着开口,就是咬字很模糊,“反正…够大各睡各…不影响。”

    鬼才信什么嫌麻烦,上官聆长长地“哦——”了一声。

    “那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秦不休沉默了一秒。

    “……还行吧。”

    那就是睡得相当好了,上官聆是知道秦不休有点轻微失眠症状的,经常需要一点酒精才能入睡。她笑了笑,明显一副“我知道了但我不拆穿你”的样子。

    秦不休转过头,假装欣赏外面的风景。

    脑子里却忍不住浮现出昨天晚上的情景。她还能清晰地记得他的手隔着被子拍她的背是什么感觉,他的声音仿佛还环绕在她的耳边:“我哄你睡。”

    谁让他哄了?

    结果她还真就这么睡着了。

    秦不休在心底“啧”了一声。一定是她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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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精神和身体都太过疲惫,跟旁的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绝对没有。

    “对了,”上官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刚才那个陈秋铭,你真打算让他去颐和?”

    “嗯,不是你把他带过来的吗?”那想必身份方面是没什么问题了。

    “我……”上官聆语塞,“我是说,你不再考察考察吗?”

    “专业第一,还有什么好考察的?”秦不休把椅背放的下去了一点,“而且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他吗?”

    “因为他长得好看?”

    秦不休白了她一眼,无奈地扶住自己的额头,她这究竟是什么见色起意的人设?

    “那是因为他比较可怜?”

    秦不休摇摇头,“因为他妈妈拒绝了那五十万,”她说,“一个连手术费都付不起的家庭,拒绝了五十万。她要的不是钱,是她孩子的未来。”

    所以她当初才会花心思给他安排最好的教育资源。

    秦不休顿了一下,继续说:“她赌她的儿子能有出息,我赌她没赌错。”

    一个母亲不会看错自己的孩子。

    上官聆下意识问:“赌错了怎么办?”

    秦不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下一秒上官聆就把怀疑的视线转了回来,好吧,这个概率好像都没有飞机失事来得高。

    “赌错了我也没什么损失。”秦不休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影,她本来也在参与一些公益事业,资助一个是资助,资助一百个也是资助。况且,她唯一的普及医疗设备的目的不是早就已经达到了吗?

    ……

    上官聆先把人带到了海城最高的露天花园,在金融区某大厦的七十九层。玻璃围栏外,可以俯瞰大半座城市。

    “这里的风景虽然比不上你那,但也还算可以。”上官聆说着去接了个电话,她想约些人带秦不休见见,以免到时候在游轮上闹了乌龙。

    秦不休站起来,趴在围栏上吹风。这里的风还挺热闹的。

    “秦总?”

    这已经是第五次有人上前来叫她了,秦不休转过头,依旧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跟前四个人一样,西装革履,笑容满面,像是中了彩票。

    “秦总,我是北泰的老周啊,上次在您办公室见过的。”

    如果说秦不休一开始心里还会慌那么一秒,那么现在她面上已经完全没什么表情,重新望向远处,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诶呀,您还记得我,真是荣幸。”老周热情地递上名片,带着些许谄媚,“上次跟您提的那个项目,您说可以考虑一下,不知道……”

    “周总对吧?”秦不休像前四遍一样打断他,“我现在不谈工作。”

    老周愣了一下,立刻赔笑:“对对对,是我冒昧了。那秦总您玩得开心,我先不打扰您了。”

    每个不死心的人都上来找她攀谈了一遍,最后识趣地退开。

    秦不休把一叠名片扔给打完电话回来的上官聆:“这些人都是谁啊?”

    “想拉你投资的,不重要。”上官聆看都没看就把名片揣兜里了,“放心,你的秘书团会处理,不用你操心。”

    “我这十年来,都是这样过来的?”

    “这才哪到哪啊。你之前一天最多连续见过八个老总,一口气签了四十多份文件,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秦不休沉默了,她好像知道为什么她的所有电子设备里只有与工作相关的东西了。

    以及她为什么会在医院里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