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尽时难得起晚了。

    睁开眼的时候,床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下意识偏过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枕边,恍惚间以为自己依旧住在侧卧。庄园里唯一一个没有她气息的房间,冷冰冰的,永远只有他一个人,被隔绝在孤岛上。

    他突然没由得心底发慌,害怕这间屋子也会变成满是她的气息却依然冰冷的地方。

    可是秦不休的那床被子还胡乱地摊着,皱巴巴地蜷在床的另一边,提醒着他们同床共枕的痕迹。

    顾尽时伸出手,碰了碰那个位置。

    已经凉了,没有余温。

    但不是梦。

    他的指腹在被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来,

    他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明明昨晚她没有推开他,她一次性跟他说了那么多话,他说“我是你的”,她没有反驳,他说“我哄你睡”,她没有拒绝。他能够拍到她的背,感受到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清楚地观察到她睡着后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她没有喝醉,她是清醒的,这不是梦。是一个预支的未来,很奢侈。

    他以为自己终于靠近了一点点。

    明明只要再靠近一点点就好。

    可是现在枕边却是空的。

    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是什么时候起的?为什么没有叫醒他?她会觉得尴尬吗?明晚她还会让自己跟她睡在同一张床上吗?还是说,她已经开始后悔了?会不会又把他丢下……顾尽时不敢继续想下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果然还是太着急了吗。

    *

    花园里。

    秦不休在石子路上慢悠悠地走着,两旁的花开得艳而不骄,由专人培育,有几株是刚从花房里搬出来的,还有些含苞欲放。花匠说栖迟一年四季都会开满三角梅,秦不休觉得她过得日子还挺有情调的。

    这里的空气很好,尤其是清晨,带着露珠的湿气和远离喧嚣时一种独有的芬芳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觉得神清气爽。

    这一觉睡得不错——当然排除是因为有人在旁边哄睡的缘故。

    绝对跟这个没有关系。

    她正要拐过喷泉,一阵汽车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循声望去,秦不休远远看到一辆车从大门方向驶进来,然后一个漂亮的摆尾,稳稳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秦不休停下脚步,盯着这辆骚包的荧光绿跑车,心中已然知道了里面坐着的人。除了上官聆,没人的品味会这么差。

    她正想开口吐槽,车门打开,下来的却不是上官聆,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的“好学生”三件套,背着双肩包的男生在离她三四米远处站定。他看起来刚成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我还在上大学”的清新气息。

    秦不休眨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这个男生长得挺好看的,眉清目秀,整张脸上全是不谙世事的单纯,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应该是校园里很受女生欢迎的那种类型。可是和顾尽时比起来,却显得寡淡了一些。如果用白开水来形容他,顾尽时那杯明显是加了点料。

    秦不休打量完,却发现他的视线牢牢锁定了她,而且目标明确,一下车就直直地朝她走来。

    秦不休的后背莫名僵了一下。

    不会吧?

    完了。

    她这个乌鸦嘴,这人该不会就是王姨口中她“外面的男人”吧?!

    难道是外面养的男人找上门来了?!

    她昨天才刚刚表示自己从来没有在外面欠下过“情债”,不会这么巧吧?

    “秦总!”

    男大学生快速逼近,甚至跑了两步,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他的眼睛很亮,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几秒后,又似乎感觉这样不太礼貌,不好意思地挪开眼,盯着脚边的一块鹅卵石,有些拘束地开口:

    “您……您还记得我吗?”

    秦不休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禽兽到对学生下手,但看着眼前这人,她又有点不确定起来。哈哈,二十九岁的秦不休在吗?国道上见。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上官聆紧接着从车上跳下来,摘掉了占据大半张脸的墨镜,从后面晃了过来。

    “止止,他非要跟过来,”上官聆一脸无辜,“你知道的,我最看不得男生在我面前哭了。”而且还是长得这么“我见犹怜”的小男孩,她看着秦不休不太美妙的脸色,把后半句话默默咽了回去。

    总感觉哪里不太对,背后怎么有些凉飕飕的。

    秦不休:“……”

    “秦总,”男大学生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不怪聆姐姐,是我自己要过来的!我、我去景玥找您,却发现您已经不住在那里了。我没办法,只好求着聆姐姐带我过来了。我,我是来向您道谢的!”

    看吧这一口一个聆姐姐的,上官聆心虚地挪开眼,这谁能忍心拒绝。

    不是来要名分的?秦不休茫然地看着他。

    “我妈妈的手术很成功,谢谢您!”

    秦不休眨了眨眼,转头看向上官聆。

    她用眼神问:什么情况?什么意思?

    上官聆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她差点忘记她失忆的事情。

    “止止,”上官聆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你跟我来一下。”

    她拉着秦不休往旁边走了几步。

    “他叫陈秋铭。”上官聆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两年前,你自掏腰包,让团队研发了一款专用于妇女的医疗设备,虽然拿到了批准文书,但没有医院肯接收,说是不敢用,有个别还讽刺你这是多此一举。正好那天你亲自去了一家态度还算正常的医院谈合同,碰巧路过走廊,注意到了陈秋铭和他妈妈两个人。询问过后,你得知他们付不起住院费,他妈妈就被推到了走廊里。”

    秦不休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呢?”

    “然后你就问他妈妈愿不愿意成为志愿者,当第一批使用设备的人。你说可以负责所有费用,并且还有额外的五十万元补助。”

    “他妈妈同意了?”

    上官聆点点头,又摇头:“同意是同意了,但他妈妈拒绝了那五十万补助,只说让你给她儿子一个重新高考的机会。你答应了,第二天就把陈秋铭安排进了最好的高中,接受最好的教育资源。”

    她顿了顿,朝陈秋铭的方向看过去,“这小孩也争气,顺利考上了z大的医学系。你觉得他挺有天赋的,又努力,于是继续承担了他大学的所有费用。这不,趁着放假,又回来感谢你了。”

    秦不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看着不远处那个穿着白色卫衣的男孩,他正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地捏着自己的书包带子,见她看过去,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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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倒是挺阳光的。

    “秦止止,”上官聆其实觉得陈秋铭很像一个人,那个十多年前刚和秦不休认识的林思垣。就是不知道她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资助了这个男孩,她用手肘碰了碰她,“作何感想?”

    秦不休听完后只觉得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虽然是“生病的妈破碎的他”的剧本,但好在不是什么外面养的男人,不用吃紫蛋了。

    她歪头想了想,十分严肃地问了一个她自认为很是重要的问题:“所以我那批医疗设备普及成功了吗?”

    感情她只关心这个啊,不愧是做老板的,上官聆翻了个白眼:“当然,这还用说?你有做不成的事吗?”

    “唉,”秦不休长长地感叹了一声,饱含着对自己最诚恳的夸赞之情,“我真厉害。”

    上官聆:“啊?”

    “哦,”秦不休看了她一眼,扬起了嘴角向陈秋铭点了点头,“我是说,我真是一个善良美丽温柔大方的好心人。”

    上官聆对她的臭屁表示无语,“行,好心人,”她勾住秦不休的肩膀,“怎么样,今天继续带你去个好地方?”

    “行啊。”

    两人往回走,路过陈秋铭身边的时候,秦不休停下脚步。

    “你叫陈秋铭?”

    男孩立刻绷直了身体:“是、是的!”

    “大学读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还拿了奖学金!”他的眼睛一直是亮晶晶的,“秦总,我一定会还您钱的,等我毕业工作——”

    “先不说这个,”秦不休打断他,“你专业课成绩怎么样?”

    陈秋铭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进一步询问。他挺直了背,声音带着一点不自知的骄傲:“挺好的,一直是第一。”

    秦不休点了点头。

    “行,不用还了,”她说,语气很随意,“毕业之后愿不愿意来颐和医院?”

    陈秋铭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可、可以吗?”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我真的可以吗?”

    颐和医院就隶属于颐休,是秦不休名下的一所私人医院,也是海城医疗设备最先进、最完善的医院。

    “当然。”秦不休肯定地点点头,z大医学系专业第一的含金量可是很高的。

    “等你念完书,我会让温助理联系你。”

    陈秋铭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他的眼眶红了,“秦总,我……”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大声向她保证:“我一定会好好学的!秦总,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秦不休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弯起了嘴角,真是年轻有活力啊,朝气蓬勃的。

    “好了好了,”她拍拍他的肩膀,是安慰也是鼓励,“我相信你。”

    上官聆在一旁听得直摇头,啧啧啧,万恶的资本家,三言两语就把一个优秀毕业生拐进了自家公司。

    陈秋铭用力点了点头,拽着衣摆的手紧了几分。

    “秦总,”他的声音变得很认真,“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的。”

    信任?秦不休看着他那双干净而真诚的眼睛,思绪却飘到了别地,她想到什么,自嘲地笑笑。

    希望吧。

    不过她没有表露出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他点了一下头,

    “好。”

    还好信任并不是一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