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没说我一定会回来,如果我不回来,你就一直这样等着?”
顾尽时抬起头,却没有看她,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灯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会回来的。”他说。
秦不休一愣:“什么?”
顾尽时抬眼,这回眼神牢牢锁定了她,
“我这不是等到你了吗?”
四周一下子变得很安静。秦不休可以清晰地从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一种被什么东西黏上的感觉,可仔细查看时,他的眼神中只剩下了清澈的无辜。
反应过来,秦不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身,同手同脚地往楼梯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算你运气好。”她扔下一句,没有回头,加快脚步上了楼。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是啊,”顾尽时坐在沙发上,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上,空气中还残留着她身上的味道。他低下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仿佛在自言自语。
他运气真的很好。
……
秦不休很快洗漱完,倒在两米宽的大床上。
闭上眼,耳边却总是响起那一声轻笑。
她习惯性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这不是她常用的味道,倒像是他身上的。秦不休的脑海里不可避免地浮现出顾尽时的脸。
她拉过被子,触感依旧柔软,是她最喜欢的料子,只是被套好像被换过,床铺得很整齐,淡香包裹着,分明是极为舒适、好入睡的环境,她却忍不住想起白天时顾尽时躺在旁边的模样。
顾尽时。
想着在日料店和上官聆聊的那些,秦不休心里禁不住琢磨着这个名字。
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
这场婚姻真的只是一个儿戏般的意外吗?
本来觉得没什么,但一想到现在有个人,还是一个对于十九岁的她来说只有几面之缘,又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此时此刻就距离自己一墙之隔。秦不休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决定。她真的要跟一个男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吗?可是他们已经结婚了。如果不让他住栖迟他又能去哪呢?总不能让他去景玥吧?诶不行,反正庄园这么大,就算住在同一栋楼里也不一定一直能见到吧……
不过他长得确实完全挑不出毛病啊……
秦不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睡不着就不睡了。
她下了楼,想着去厨房倒杯水。
半夜的栖迟很安静。喷泉关了,花园里的灯也暗了大半,只留下几盏暖黄色的地灯,把走廊照得朦朦胧胧的。
路过餐桌,上面的饭菜已经不见了踪影,秦不休只在椅子背上看见了一条围裙,是顾尽时早上穿的那条。
今晚的饭菜不会是他亲手做的吧,她鬼使神差地想。
厨房被收拾得很整洁,秦不休甚至没有思考,凭着肌肉记忆就倒好了温水。
她端着水杯走上楼梯,上了三楼,脚步顿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朝侧卧方面迈了过去。
侧卧的门半掩着。
她记得白天的时候那扇门是关着的,自己只匆匆瞥过一眼。
主卧和侧卧离得很近,紧紧挨着。秦不休放轻了脚步,略过自己的房门往左侧挪了几步。离近了才发现,门缝里透出一点暗光,像是床头灯或者窗外的月光洒了出来。
她扶住门框,忍不住往里面看去。
说是侧卧,布局倒是和她的房间挺相似的,也可能要小上一点。
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上放着一本书和一个倒扣的相框。
窗边,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门坐着。
顾尽时没有穿白天那件居家服,而是换了一件深色的薄衫,衬得他肩膀的线条更加明显。他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手里好像捏着什么东西。
月光照耀下,他的背影显得很落寞。
秦不休站在门外,手里的那杯水已经有些发凉了。
她脑海中忍不住浮现上官聆的话。
“一个人被买回来,好不容易看到希望,却又被无缘无故冷落,是什么样的?”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感觉坐了很久了。
被家人推出来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一个人住在空落落的别墅里,他在想什么呢?每天晚上等着一个不可能回来的人,他又在想什么呢?
他真的是运气好吗。
秦不休垂下眼,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有些不明白自己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她不是一个会心软的人,至少十九岁的她不是,二十九岁的她就更不可能了。身在秦家,她和她姐从小就明白,要想坐到最高位,想主宰自己的人生,便要丢掉一些碍事的情感。
幸好她本来就没有。
所以这段婚姻秦不休不相信没有蹊跷。
但此刻,看着那个背影,她的胸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愧疚?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算了。
秦不休摇摇头,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
回到主卧,她把水杯放到床头,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明天还是问问他吧,想离开的话自己也许可以放他走。
她重新闭上眼。
*
第二天,秦不休揉着酸痛的脖子下楼。
昨晚不知道是用什么姿势睡着的,那杯水还在床头柜上放着,忘了喝,一觉起来,就跟没睡好一样,尤其是脖子,估计是抻到了。
楼梯还没走完,就听见一声惊喜的尖叫。
“二小姐,您真的回来住了!”
秦不休举着的手一顿,抬眼望去,看到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从厨房方向快步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脸上的笑容却是情真意切。
王姨,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王姨。秦不休猝然见到上了年岁但依旧亲近的人,一时间有些愣神。
“王姨。”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自己这是把王姨也从秦家带出来了?难道是秦家那个老太婆良心发现了?
“诶呦我的二小姐,”王姨走到她面前,上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瘦了,怎么又瘦了?一个人住在景玥,都不记得好好吃饭吧?”
没等秦不休回答,王姨已经转头向厨房方向喊:“小顾!小顾!二小姐下来了,你那个汤可以煮了!”
顾尽时从厨房探出头来。
他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薄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外头依旧系着围裙,跟昨天的不是同一条,这条更修身,勾勒出纤细有力的腰肢。他的头发乖顺地贴在耳边,立体的五官和修长的身姿给人一种极大的冲击感。
秦不休脑海里不由自主地蹦出四个字:贤夫良婿。
不过话又说回来,对着这样一张脸,秦不休觉得自己应该也并不全是碍于面子吧。
至于冷落,她怎么就把人给冷落了呢,难不成真是男人太多玩腻了啊?秦不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上官那满嘴跑火车,最喜欢夸大其词的性子,她的话还是不能全信。
看到秦不休,顾尽时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了下去。
“马上好。”他说,然后又缩回了厨房。
王姨拉着秦不休在餐桌前坐下:“小顾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呢,你说说你,放着这么大个庄园不住,自己一个人跑到公司附近住,方便是方便了,但也没个人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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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忙得过来呦……”
见秦不休没反应,王姨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厨房,心下了然。
“小顾刚跑完步就回来做饭了,现在家里事事基本都是他在打理,倒是叫王姨轻松了,”王姨揶揄地压低了声音,冷不丁地说,“怎么样,止止前天晚上睡得好吗?”
秦不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靠向椅背:“王姨,前天是个意外……”
正当秦不休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早餐被端了上来。
白粥,几碟小菜,一屉小笼包,还有一碗色泽鲜艳的汤。
顾尽时把碗筷摆好,他看起来很高兴,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开口却带着浓厚的紧张和拘束:
“秦小姐……我煮了比较养胃的番茄疙瘩汤,”
“你要不要,尝尝看?”
“我,”秦不休想说自己并不饿,但对上顾尽时期待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要的要的,”王姨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她,秦不休没有反对,顺着拿起了勺子。
“那二小姐我先去后院了,有什么事你找小顾帮忙就行。”没等秦不休答应,王姨就已经哼着小曲儿转身离开了。
“秦小姐,汤的温度正好。”
顾尽时替她盛了一碗,徐徐地冒着些热气。
秦不休接过放在了自己跟前,“你叫我止止就行。”
顾尽时的眼眸中的笑意明显又浓了几分,几乎脱口而出:
“好,止止。”
“尽时,”她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来,“我这样喊你可以吗?我们聊聊吧。”
顾尽时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眸子里藏着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
他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又不会碰到她的手臂。
秦不休斟酌着措辞。
虽然他长得很对她胃口,但这种没有感情基础且非常不公平的婚姻还是让她没由得有些心虚。
而且到底是利益纠葛还是权色交易,真是还需让人分辨呢。
“我知道你跟我结婚是我……强迫的你,”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但是如果你有任何委屈或是不满都可以说出来……”
“止止!”顾尽时捧起那碗冒着香气的疙瘩汤打断她,语气带着几近卑微的恳求:“你先尝尝,好吗?”
“早上起来,不吃点热乎的东西,胃会不舒服的。”
“止止,你先尝一口吧。”
秦不休被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唬了一下,半推半就地顺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只一口,她就惊叹得浑身上下的毛孔全舒展开来了。
汤的味道惊人的好,鲜而不腻,连她这样嘴刁的人都挑不出什么毛病,可见人厨艺极好。
好喝是好喝,但重要的是,她示意他把汤放下,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补偿你。”
话是这么说,但秦不休心里还是偷偷地在想,要不还是先得把人留下,她还真的有点割舍不下这张脸啊。
能让爱财如命的事业脑自掏腰包娶回家的自留款肯定是最香的!
顾尽时垂下眼,睫毛微颤。
“……你给了顾家一千万,”他的声音很轻,“已经够多了。”
秦不休心里“咯噔”一声。
你说说你,秦不休,当时说是嫁妆也行啊,这下真成什么钱色交易了。
她清了清嗓子,决定再试探一下: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嗯,”秦不休带着点良心未泯的后知后觉,她有点可惜地盯着眼前那张秀色可餐的帅脸,心一横:
“我可以放你离开,”
话音未落,一滴硕大的泪珠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叫人心疼。
“止止,你不要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