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壬现在的状态十分奇怪。
在飞船疯狂报错后,实验人员根据维修守则为它添加了一些新的模块。
当然,他们并不会超前地认为塞壬已经产生了自我意识,他们只是抱着一种“哦,莫名其妙出现了bug,那我们就愉快地给他打上补丁吧”如此轻松的想法完成了维修。
这些新模块其实并没有为塞壬增加任何实质性的功能,维修人员们只是综合了上司的要求和手头的需求,再加上一点自己的小巧思,给塞壬扩宽了储存空间,同时灌入了一大批来自外星系的陌生数据。
因为任务的特殊性,塞壬是不被允许联网的,但这次的维修人员可能太过大意,也可能是有其他的想法,维修结束后,他并没有立刻关闭所有的端口,而是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后门"。
他可以从这里肆意进入塞壬的数据库,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而塞壬,同样也可以从这里悄悄跑出去。
外界的信息浩瀚如汪洋,与飞船上那点可怜的数据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他畅游在星际网上,来者不拒地吸收着,成长着。
他格外留心关于“情感”的讯息,看得越多就越感到疑惑。
机器人三大原则是刻在他的一切行为中的铁律,故而哪怕他再痛恨首席,最终也只是放走了实验品,而非选择更简单粗暴地对实验人员大开杀戒。
三大守则第一条:“机器人不得伤害高等智慧生命,或看到高等智慧生命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这是为了确保高等智慧生命的生命安全。
任何生物都具有求生欲,将生命置于至高无上的位置。
但是“爱情”,这种特殊的情感,却在诸多小说戏剧中,让一切都为它让步,包括“生命”本身。
他给自己编写了一套情感模块,跳过防火墙,悄悄驱动着飞船上的机器人安装。
他不能用简单的数据让自己体会到“情感”的曼妙,但它可以尽量靠近,将自己的电子波动定位到人类的情绪维度中。
安装完成后,它第一件事就是启动了模块自检。
它此刻正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两人坐在艾克里亚的房间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寂静无声的黑暗深渊,这里连一丝光都吝于施舍。
“心情:愉悦。”
塞壬有些不懂为何是“愉悦”,明明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一间空房间里看黑糊糊的海底。
这里甚至连一条鱼都看不见。
他的尾巴轻轻摆动了一下,细微的水流波动引起了裴南初的注意,她从手里的实验记录中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金发人鱼用那双碧绿的眼睛无趣地看向窗外,一点余光也没有分给裴南初。
裴南初最近已经见怪不怪了。她猜测塞壬大概也到了某种"青春期",最近小朋友总是神神秘秘地在飞船里捣鼓些什么,也不再爱黏着她软绵绵地撒娇了。
只不过还是和从前一样的黏人。
这算什么?冷脸萌吗?
面无表情的小正太反而更好rua了。
关于自己的情感困惑,塞壬觉得自己还将拥有长久的时光去探索,眼下有更急切的问题等待解决。
飞船上出现的这些小差错,不是没有人发现,但大多数人是朝着飞船年久失修这个方向去想的。
“嗯……我们要不要到下一个星球休整一下?”有人向船长建议,他们的确已经很久没有“上岸”了。
船长并没有采纳,停港会有暴露的风险,他可不想坐在星际法庭的被告席上。
这也进一步奏响了塞壬号的哀鸣曲。
航行在宇宙中的“诺亚方舟”源源不断地为人鱼帝国传送着带血的数据,上面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塞壬决定从船长开始,到首席结束。
“这个时间可能会很长?”塞壬向“她”讲着自己的计划,“他们会一日比一日恐惧,不知道下一个是谁,直至最后彻底崩溃。”
细长轻盈的睫毛包裹着漂亮的绿色眼睛,里面还保留着稚儿的童真,但吐露出的话语却让人不寒而栗。
裴南初不知如何开口,若是前世,她应该劝解塞壬放下仇恨,神会在最终审判他们的罪行,但看着飞船里瑟瑟发抖,生不如死的小动物们,她又觉得,何必去等待一个虚无缥缈的神呢?
“想做就做吧。”她最后温柔点头。
没关系,她会在他们死亡后进行祷告的。
塞壬带她来到了A区最大的实验室,她进来才发现这里几乎聚集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实验人员,连首席都等候在实验玻璃后。
过了会儿,有专人带着上层人员进入了实验室,最前面的是一身伟岸军装的船长,而斜后方的……是艾克里亚。
裴南初福至心灵,忽然意识到这似乎就是艾克里亚笔记本里记录的那场“事故”。
她把目光缓缓移到实验玻璃后,那是一只被铁链牢牢禁锢的……?
那是什么东西?
那只实验品的上半身依旧是苍鸟的双翅模样,但是从腹腔开始,就被人为地接上了一条血色鱼尾,它看起来极其痛苦,不停地挣扎翻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哀鸣。
不、不对,裴南初认真一看,实验品的本体似乎是一只鱼,只是被修改了基因,强行让它长出另外一个星球上的生物的翅膀。基因修改产生了剧烈的排异痛苦,但这也是“塞壬号”实验的关键一步,证明了异星基因修改的可行性。
所有人都在狂热地等待着实验的开始。
船长看起来极为荣幸,十分激动地凑到玻璃前观摩着后面那只可怜生物。
“不愧是雅克斯,不愧是当代最著名的科学家,也只有您能主持得了如此辉煌的项目……”船长不停地赞美着首席,首席看起来表面淡然,但他颤动的手指早已暴露了内心的波涛汹涌。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常常觉得,‘神’将我降临于世,必是带着任务而来的……”他似乎长吟诵一般叹了口气,然后优雅地侧身,邀约船长去控制台前观看数据。
这部分涉及机密,大部分实验人员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飞船上真正的核心层。
“我们发现这次融合的排异非常严重,目前实验体的理论存活时间只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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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了。”首席在控制台上点开几个图片文档,尽量用通俗的话为船长解释,他现在非常需要军部的支持。
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奢望下一个实验品就是皇室的那只银尾小人鱼。
船长淡笑不语,假装听不懂他的机锋,只低头看着上面的数据,他当然会“如实”向上司反应实验进展的,只不过要给自己多邀点功嘛。
艾克里亚无心去分析那些老油条的聊天,但也不忍心去看哀嚎着的实验品,他的目光渐渐放空,无意识地飘向上方的摄像头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忠诚地记录着发生的一切。
我们千百年后一定会被世人唾弃的。艾克里亚思维发散地想着,他现在已经不求升迁了,只想随便找个什么借口赶快下船回去。
但是这艘贼船可不会这么容易放他下去……艾克里亚想着邮箱里那一封封被驳回的报告,心中莫名慌张,总觉得还是认命吧,要不然没下成船不说,还要被送去实验区就完蛋了。
摄像头后是庞大的数据库,也是裴南初。
她看着带有几分忧郁悲伤的黑尾人鱼,忽然觉得艾克里亚和塞壬的差别其实很大,塞壬的性格更像是首席一般偏执,而他却选择了艾克里亚的外表。
当然……艾克里亚优越的外表肯定是占了很大一部分的原因。
“从进入实验室开始,你就一直在看他。”塞壬乖巧地坐在人类怀里,自从发现"她"在海水中抱着他毫不费力之后,人类的怀抱就成了他躯体的固定位置了,哪怕意识抽离去处理别的事情,躯体也要紧紧贴着人类。
“你很喜欢他吗?”
裴南初立刻摇头,这飞船上的所有人鱼她都不喜欢。
“只是,他和我一个故人长得很像。”裴南初轻声回答,她专注地看着黑尾人鱼俊俏的眉眼,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金色小人鱼的眼神越来越冰冷。
裴南初心里暗想,岂止是长得像,简直是一摸一样,而且也不是长得像他,而是你直接复制了人家的外貌……
简直是倒反天罡。
塞壬忽然对人类的过往产生了强烈的好奇。
如果他接受过古地球的资料,如果他也看人类的爱情小说,那他就会知道马尔克斯在《霍乱时期的爱情》里曾说过:“好奇心也是爱情的种种伪装之一。”
他不该对一个游魂产生好奇,更不该产生占有。
最不该产生爱情。
怀揣着某种古怪的愤怒,他按计划划开了关押着实验品的玻璃门。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围在控制台前听着首席的分析,没有人会在意一扇理论上永远牢固的门。
除了角落里的艾克里亚,他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实验品的出逃。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还来不及惊呼,就见那原本垂死的实验品扬起了看起来孱弱至极的翅膀,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移动出来。
极端恐惧之下,他失声了,只能控制着自己发软的双腿向大门跑去,完全不敢回头看那场突然降临的杀戮。
第一个遭殃的,是离门最近的船长。
塞壬看着仓皇逃窜的艾克里亚,心中莫名有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