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很快就被抓了回来,被更严酷地关押在硫酸里,它的皮肤一直在被腐蚀,在受伤,从而确保它一直处于无力越狱的状态。
塞壬陷入长久的沉默中。
人们总觉得AI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服务器里包罗万象,仿佛世间的一切对于他们来说没有秘密。
但硅基生物的弊端就是无法理解生物的情感。
它们可以在数秒之间阅读千万个故事,分析其中角色的爱与恨,但却永远无法与之共情,所有的分析都只能停留在语义学上。
冰冷的数据流也能为外物而激荡吗?
塞壬无法理解胸腔中困扰的愤怒,它安静地跟在“她”身边,却不知道如何倾诉。
少年踌躇满志地策划了一切,但刚刚开始就惨遭打击。
裴南初很理解这种情绪,看着郁郁寡欢的小塞壬,她心里也跟着难受。
小塞壬缩在她身侧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抓捕水母的成本远远超过了它的收益。”
确实,首席为了追回入海的小水母几乎可以说是不计成本,所有的探索人员全部被派遣出击,连高坐实验台的科学人员们都被要求下海探测,飞船上仅保留了最基础的安防力量。
“这不应该。”稚嫩的声音依旧保留理性的冷静,“一切数据都表明那只是一次普通巧合的逃脱,完全没有展现出那只水母身上有任何值得如此投入的特质。”
裴南初安静地听完,才柔声安慰:"我们永远无法理解疯子的脑回路。"
“首席上次体检结果一切正常,精神状况也显示良好。”塞壬低声开口,在这艘横跨数千光年的飞船上,在一群数年不能回家,不能联系亲人朋友的船员中,这个精神状况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裴南初温柔笑了笑:“智慧生命都是会伪装的。”
她不再想和这只未通人情的小飞船探讨“人性”这个高深的话题。
看着一脸倔强的小塞壬,她释放出精神力温柔地裹住他。小塞壬起初被这股凭空出现的温度吓了一跳,可随着那密密麻麻的精神力如丝线般交织成一张柔软厚实的毯子,柔柔地贴住他的全身,他原本绷直的嘴角也不自觉地松软下来。
“这是什么?”他小声问,湿冷的海水中从没有这种干燥的温暖。
“你需要一个舒服的睡眠。”裴南初控制着精神力将他层层叠叠裹成了一个透明的大茧,只留一颗金色的小脑袋露在外面,呆萌懵懵地望着她。
“……我不需要睡眠。”塞壬小声反驳,但声音已经软化了,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塞壬号飞船不需要睡眠,但是小人鱼塞壬需要睡个美美的觉。”裴南初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好好笑,想到了自己之前也是这般被他操纵着的机械触手困住高高举起,现在也算风水轮流转了。
“……”小塞壬明明不甘心,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皮一直往下垂,他打了生命中第一个小小的哈欠,裴南初用精神力为他编织了一个美梦,“他到底要什么呢?”
“可能觉得是‘好运’吧。”裴南初轻轻拍了拍他,“这么亿万分之一的事件都被它遇上了。”
“那所谓的‘好运’都是计算的结果……”小塞壬迷迷糊糊还强撑着嘟囔,“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纯粹的运气。”
裴南初戳了戳他软乎乎的脸颊,柔声开口:“这个世界上总会存在一些无法用常识理解的东西。”
就像你的存在。
也是一场运气的奇迹。
等塞壬彻底睡沉了,裴南初才悄悄起身。她很担心那只小水母,又怕触景伤情惹塞壬难过,只能趁他睡着的时候独自去看一眼。
小水母蜷缩在实验箱的最深处,警惕地环视着四周。它的适应能力在飞速进化,那些灼热的硫酸现在只能在它的皮肤表面留下浅浅的伤痕了。
此外,整个实验室的防守可称得上铜墙铁壁,不当是二十四小时的监控都有专人监看,连大门外的护卫也是两队轮换。
裴南初看着那只蜷缩起来的小水母,只觉得愈发眼熟,有些角度简直和裴水水一模一样。
她停留在实验箱前,透明的玻璃保护不了任何隐私,水母的一切都向她敞开。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明明她于这个空间并不存在。
但就在她停留时,小水母却神奇地看向这片空气。
长长的触手贴上这片冰冷的玻璃,和她的手心贴在一起。
原本面无表情的小水母那双堪比荧光球的大眼睛瞬间就红了,透明的泪水从眼眶中流出,在硫酸中形成剧烈的反应。
幻视几百年后,裴水水同样身受重伤小心翼翼地蜷缩在这同一个箱子里。
小水母卷起触手狠狠砸向玻璃,它的反常行为立刻引起了实验人员的警惕,护卫人鱼持枪从门外涌入,围着实验箱检查了半响,却什么都没发现。
“可能就是单纯发疯了。”他们这样向上级报告。
所有人都忽视了水母的情绪。
可万物皆有灵。
裴南初心头莫名一动,她尝试用精神力触碰这只小水母。
这原本是不可能做到的,她现在其实只是一个寄生于塞壬的“地缚灵”一般的存在。
甚至面前的现实也不一定是真实的,他们只是塞壬的记忆幻影,他们应该是“空”的,这里的一切只有塞壬是真实的。
但是精神力却诡异地触碰到了小水母。
“嗯?”裴南初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其实是她穿越回了过去吗?
小水母也感受到了意识被进入,它的挣扎瞬间更用力了,小小的脑仁想不了太多,它还以为是那群疯子又想出什么折磨它的研究了。
“不要怕。裴南初的声音温柔而强势地闯入它的脑海,“我不会伤害你的。”
水母挣扎的动作一滞,它虽然不知道这个声音是怎么回事,但却莫名对此放心。
“小家伙痛不痛呀?”裴南初用精神力缓慢柔软地覆上它的伤口,将它与硫酸隔离。
小水母久违地感受不到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痛,原本就大的眼睛一下就瞪得亮晶晶了。
“好痛……超级痛……我的皮肤都被烧掉好多次了……”水母其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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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龄并不大,还不太会熟练发声,虽然过往的经历警告它要对陌生生物保持警惕,但此刻它就是升不起警惕之心,反而还莫名委屈得想哭,像是家长不在被外人欺负的小朋友。
裴南初想用精神力催熟它的细胞自愈,但又怕被“首席”发现数据不对,只能尽力帮它缓解眼前的痛苦。
“很快就结束了……”她的精神力轻轻探入小水母的识海,原本以为会看到一片混沌空白,结果映入眼帘的景色却莫名熟悉。
是熟悉的深渊。
是数百年前的深渊。
!!!
这不可能,水母并不是D-24的产物,它的识海怎么会是深渊呢?
任何生命的识海从出生开始就伴随着他们的成长逐渐丰富变化,但底色背景一般都是固定的,就像是在还未降生前就在“神”面前选定了一般。
但一个外星球来的生物的识海怎么会是深渊呢?
裴南初有一个大胆至极的猜想。
她的手掌透过了玻璃,轻轻放在小水母的触手上,她并不能真正碰到它的触手,但是小水母就好像真的能看到她一般,那根被她触碰的触手主动弹了弹。
“水水?”
那个声音是在喊它吗?小水母有点困惑地歪了歪头。它看着自己的触手,自从逐渐长大后,它的触手们越来越有自己的小想法,很多时候它都搞不清楚它们到底想做什么,就像现在,那条小触手在依恋一团空气?
“裴水水?”
好像真的是在叫它,这个旋律是她给它取得名字吗?感觉比S014好听多了。
小触手撒娇得贴了贴裴南初的手心。
……还是这么爱撒娇,裴南初久违地心里放松了一下,她隔着空气捏了捏软乎乎的小触手。
塞壬醒了。
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她”,第二件事就是强压自己的怒火。
当然,他还不太懂这个“怒火”这个情绪。
他只是看到“她”像对待自己一样温柔地哄着那只水母。
水母明明看不到“她”,那对黄色的圆眼珠四处乱转什么都找不着,可它的触手却很精准地勾住她的手臂,给笨蛋主体指路。
我不是“她”的唯一吗?
一股他从没经历过的电流从核心深处蹿了上来,塞壬只觉得现在的自己比刚才还不对,暴躁的数据流在脑海里激荡冲撞,尚未发育完全的情感模块根本处理不了这么多同时涌入的情绪,只能任由它们在这里横冲直撞,然后飞船主控室那边疯狂报错。
他一时间分不清这抹情绪是方才对小水母的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忽然想起刚才“她”说过的话,在首席眼中,这只水母可能代表着出乎意料的好运。
确实好运。
飞船成百上千的实验品中,“她”偏偏格外关注这只水母。
因为"她"的关注,他将第一个逃生的机会送给了它。
哪怕失败了,“她”也会温柔地赶来安慰它,他不用猜也知道,“她”在用那种温柔的力量疏导它。
确实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