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个表白的夜晚一般,有人醉着,只是现在位置调换。
祁一舟垂眸,眼睛暗成夜色,没有一点光泽,整个人散发陌生的阴郁气息。
林芜感到压力,她表情不自然地理了下头发,“你还在意?”
“怎么不在意?你当时一句就是想分手,我伤心了好久。”
祁一舟语气轻松,说话时眉心依旧没有放平,应该不是在说假话。
林芜垂在身侧的手揪住裙摆,她斟酌用词,“我们谈得时间很短,我也不是那种有趣的人。我以为……”
祁一舟眼里的冷意渐深,弯下腰,没控制好距离,鼻尖和林芜的鼻子碰到一起。林芜抬手挡在嘴唇之间,瞳孔因为突如其来的靠近颤动。她瞥见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明明是他靠过来,影子却表现得像是她在主动。
“抱歉。”祁一舟眨眼很慢,眼神恢复清明,后退一步,“以为什么?”
以为你没那么喜欢我。林芜在心里回答。
祁一舟很轻的叹气,开始猜测,“因为异国?”
“其实,我也不知道原因。”林芜去看他脸色,“可能和异国有点关系吧,你不在身边了,我就不爱了。”
林芜身体里似乎内置了一套防沉迷机制,对一些人或事迷恋过度之后会逐渐冷却,随后她的那套好小狗理论持续发力。祁一舟自在随性,她得不到她想要的安全感。谈久了她保不齐会成为那种按小时查岗的女友,最终消磨掉他们那点由一见钟情发展而来的单薄感情。
但这些林芜不会说。
“不爱了?”
祁一舟将这三个字在唇齿之间反复咀嚼,之后唇角牵动,似笑非笑。
他生气了。
这么久,林芜还是第一次在祁一舟身上察觉到他对她这样的情绪。
伦敦和上海有七个小时时差,两人课程繁忙却还是保持两天一次的视频。大多时候林芜在晚上,祁一舟是下午。他向她展示在伦敦的学校,他的课程,他的作品。
对祁一舟来说,前几天还有说有笑的女朋友突然提分手,原因也问不出来,两年后轻描淡写地被告知因为不爱了,换谁都会生气。
林芜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用手背挡住嘴巴,朝祁一舟看了一眼。他脸上也带着困倦,轻声道:“不早了,回去睡吧。”
林芜转身,脚刚跨出阳台一步,祁一舟问了一句:“明天想吃什么?”
“不用了,明天周五,我休息。”林芜好奇地猜一句:“难道我的房租是包含伙食费的?”
“对。”
“怎么不早说?早说我租房就不犹豫了。”
祁一舟一脸看透你了的表情:“真的吗?”
林芜气势弱下来:“假的。”
她回房间,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睡着前她想:真好,祁一舟没有提复合,他们说不定还能当朋友。
*
之后的一周林芜摸索出规律,祁一舟一周上四天班,周三周末休息,晚上六点半左右回来。休息日他似乎很难早起,林芜就不会收到他的午饭。于是她将休息日固定在周二和周五,这样只需要麻烦他做两天的午饭。
周六这天因为一位顾客临时改期,每个人都只有一组客人。下午四点拍摄全部结束。关蓉早早关门,说今天过生日,请大家去一家意大利餐厅吃饭。
林芜将露露叫住,小声问道:“关蓉姐生日不是在三月吗?”
“是吗?”露露眼里出现迷茫。
“你忘了?三月突然说过生日,请我们吃饭。”
露露拍拍她胳膊:“你别管,老板想过几次过几次。”
那家餐厅距离写真馆不远,一行人步行前往。
关蓉将相机带出来,说要拍点vlog素材。老板最近为了写真馆宣传会拍一些小视频,其中也有vlog形式。还找林芜问了剪辑小技巧。
如果她没来问,林芜都忘了自己也是个vlog博主了。她的电脑硬盘至少有50个g的视频素材,时间跨度半年,她觉得再攒一攒可以剪一个四季vlog,年末一口气发出去。
评论里倒是有人问什么时候更新,问得次数多了林芜甚至记住那个人的id,叫UserCrashing,用的默认男性头像。她每次都回复:[在剪了在剪了],实际上回完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餐厅藏在一个巷子里,环境像是家庭餐厅。关蓉应该是常客,老板娘和她寒暄几句,送了一大瓶气泡水。
关蓉叉了一大块烤肉放进林芜盘子里,“来,多吃点,我觉得你最近瘦了。你姐下个月来上海,看到一定会说我克扣你。”
林芜披萨还没嚼完,盘子里又堆起来,她口中吞下食物:“够了够了,我自己夹。”
手机震动了,她看到手机上一条未读消息,是祁一舟发来的:[今天一起吃晚饭?]
林芜手指快速在屏幕上按下回复:[晚上写真馆聚餐。]
[祁一舟:好。]
露露探头过来,“在发什么呢?”
林芜熄灭屏幕,反着扣在桌上。
“回我妈消息。”
露露挑眉,探究地盯着郁宁。她们坐得近,不知道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林芜悄悄将手贴在唇边,摆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才作罢,问道:“你现在住在这边,是不是可以经常citywork了?”
林芜用刀将烤肉细致地切块:“也不一定,我其实挺宅的。”
那个暑假结束后林芜先离开深圳回上海。祁一舟出国从上海飞,和她见过一面。应该是林芜招待祁一舟,可他似乎比她还要熟悉上海。
那是林芜第一次去武康路。在上海一年多没有来这种热门景点走过,换谁都觉得不可思议。祁一舟没说什么,只问她有没有将他做的时装带过来。
上海的夏天好长,九月末依旧炎热。林芜在祁一舟的指导下完美地融入潮男潮女。出门前她特地找了一副墨镜,祁一舟却大方露脸。
分手后不久林芜在社媒上真的刷到了照片。林芜戴着墨镜的脸正对镜头,祁一舟侧着脸低头,他们都在笑。评论说两人般配,也有人想挖祁一舟的账号。可惜那时候他藏得深,在网上一张照片都没有。林芜存下了那张照片,后来打印出来放进手账本里。
“珍惜呀,暑假结束就不住浦西了。明年毕业连浦东90厘米的床都没了。”
关蓉有劝林芜留在蝴蝶梦,而徐越凌又希望她过去当助理。林芜摇摆不定,至今还没做好打算。
坐在她斜对面的晓风原本埋头吃饭,忽然放下刀叉问道:“林芜有男朋友了吗?”
晓风在写真馆里年纪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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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在摄影之外的任何事情上都很老派,比如每天早上要用双层玻璃杯泡一杯浓茶,他上班这天写真馆的甜腻的空气里总飘着一缕茶香。不过林芜平时和他没什么交流,她咽下一口意面,回道:“还没有。”
晓风眼睛转了一圈,嘟哝一句:“真奇怪。”
露露诧异:“奇怪什么?小姑娘不想谈就不谈呗。”
晓风笑笑,继续吃饭,“我不是催她。”
林芜和祁一舟分手后两个月,一位刚入学的学弟向她示好。男生眉目俊朗,性格和祁一舟一样开朗,因此她并不讨厌。他们接触了一周,林芜总不自觉将两人做对比,因此进展缓慢,最终不了了之。之后几段桃花也都是这样的结局。
林芜才想起来,在遇到祁一舟,她其实没有恋爱需求。
他将她带入一种奇怪的境地,当林芜谈起爱,总要先想到那个让她最初感受到爱的人。
她向祁雪闻倾诉,好闺蜜冷漠得要死,替她总结:“也就是说不是祁一舟谈不了,但是又不想和祁一舟谈。”
“大概吧。”
“那你想复合吗?”
“不想。”
“那就单着,慢慢等。”
于是林芜单到了现在。
*
这顿饭吃了有三个小时。
结束时离九点只有十五分钟了。骑车可能会赶上,但路面潮湿,林芜又吃得太饱,虽然只有两站,她还是选择坐地铁。
餐厅离地铁站有一公里,一行人慢悠悠地走过狭窄的街道。关蓉拿着相机跑前跑后,说拍出了港片的质感。露露看完,竖起大拇指,建议写真馆立刻转行走短剧赛道。
“女主角我替关老板选好了。”露露将林芜拉到身边,她喝了白葡萄酒,此刻醉态毕现。
林芜逃到关蓉身边,“饶了我吧。”
她一个人去坐二号线。林芜在车厢里上收到照片和一段视频,是关蓉发过来的。
[关蓉:太有氛围了,送给你做vlog素材。]
视频里她朝镜头跑来,头发因为跑动起伏,迷幻得像老电影里的慢镜头。
林芜回了个谢谢。
这一幕确实不错,可惜她的vlog不露脸。
回家时客厅一片漆黑,林芜以为祁一舟还没有回来。她踢掉鞋子,刚走入室内,餐桌旁一团巨大的黑影吓得她摔掉了手中的包。
客厅灯被打开,祁一舟错愕地盯她:“你还好吗?”
林芜蹲下身子,捏住耳垂:“魂吓飞了。”
祁一舟在空中捞了几下,也跟着蹲下将手掌在她面前摊开:“帮你抓回来了。”
林芜借了他的力站起来。
祁一舟抬起手机,说出时间:“9点11,真可惜。”
林芜今天吃饱饭,拍了漂亮的照片,心情很好:“也要让祁老板赚点。”
她推开卧室门前祁一舟问道:“我们是不是好久没见了?”
林芜觉得他有些没话找话,“怎么会?昨天早上你还问我有没有看见一只的剪刀。”
“是吗?”祁一舟歪头,懒散地笑了一下,“那也很久了。”
林芜出来时祁一舟已经在不客厅了。
直到睡觉她都没有再见到人。
在她看来他们终于脱离了旧日的影子,成为合格的室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