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沿月亮湾大道一路向南。夜色渐浓,缺月攀升,低低地悬在半空。
现在是下班晚高峰,车辆缓慢地挪动,和货车一起堵在路上。
怎么会开到这条路上。林芜想。
祁一舟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导航上一路标红。
林芜看过去:“好堵。”
她悄悄观察他的脸色,祁一舟丝毫没有被堵车影响心情,气定神闲地选歌:“饿吗?”
“还好。”
祁一舟让她侧边的储物盒里找找有没有吃的。林芜这边只有小瓶矿泉水,她拨开那瓶水,一只金色外壳的口红出现在她眼前。
这辆奥迪rs7祁雪闻开过。高考结束之后她用最快的速度拿到驾照,在开学前开车带林芜出去兜风,那次她丢过一只CT口红。
林芜拿出来看色号,底部标着AmazingGrace。这是支偏粉调的豆沙色,她那时候没现在白,不化妆涂非常灾难。
丢掉之后她并没有伤心。这支口红可能放到过期都不会用几次,也就是会被浪费。林芜常常会因此内疚,为花费的钱,也为没能被好好使用的物。丢了反而让她轻松。
祁一舟问道:“是你的吗?”
林芜打开盖子旋出来一点,状态不好,但能看出一道细小的划痕,是刚买来不久划伤的。她点头:“嗯。”
“原来是你的。”他声音略微上扬,“在我车上放了好久。”
祁一舟轻踩油门,赶上了下一个红绿灯,向左拐弯驶出月亮湾大道。
“谢谢你帮我保管”,林芜将口红收进包的内口袋里。拉上拉链时一个猜测出现在她脑中,“有给你造成困扰吗?”
祁一舟没有立刻回答,打了右转向,变道之后才道:“怎么会?”
手机发出收款提示音。林芜解锁屏幕,今天的工资已经到账了。
中午吃饭时有个工作人员让她去登记收款账号,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收到。
“真的有工资。”
祁一舟挑眉,“我会骗你?”
林父和几个兄弟合开制衣厂,母亲是私企会计,这些年经济上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没缺过林芜和林邈的,因此她暂时对钱并没有什么敏感,更多时候是随心所欲地体验一下工作,干够了就辞职。唯一久一点的是跟徐越凌学化妆。
她打开日程本,过几天徐越凌回深圳。她接了个活,让林芜去给她当助理。
祁一舟的手机响起,屏显是谭家朗。他挂断,车速立刻提上来。
强烈的推背感让林芜捏紧安全带。她看向导航,他们快要到海边了。
庆功宴地点在一家外表朴素的海鲜馆。
进门,其他几位应该到了挺久有几位林芜在秀场见过,只是不知道名字。
模特状态下的谭家朗外放许多,酷酷地朝林芜招手,对祁一舟道:“阿舟一会儿自罚三杯。”
“我开车。”祁一舟将车钥匙丢在桌上。
“找代驾。”
“不行,我还要送人回家。”
林芜看桌上摆的酒度数不高,小声道:“我想喝一点。”
“好的,妹妹。”
谭家朗立刻给她开了一瓶。他将身旁的椅子拖开示意林芜坐,祁一舟抢先一步坐下,替她拉开隔壁的椅子。谭家朗嘀咕了句什么,被奚然的声音盖住。她将菜单推到林芜面前,“来,再加点菜。”
桌上已经摆了几盘海鲜,林芜飞快地将菜单扫了一遍,“我其实不太会点。”
奚然催促,“别客气啊,今天姐请客。”
林芜最后勾了道素菜,又加了些想吃的烤串。
谭家朗给自己杯子倒满,和祁一舟装椰汁的杯子碰了一下:“沾了舟哥的光我这次才有机会参加这次成衣展,先敬舟哥一杯。”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祁一舟眉头皱起,无奈地举起杯子:“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林芜对服装类展会的了解并不多,只能从场馆规模看出应该挺有影响力。
奚然放下酒杯道:“这次时装秀有Y.I的投资。可惜祁叔叔没来。如果他来了,今晚这顿饭说不定就是他请了。”
林芜见过祁父,是位有亲和力的男人。奚然叫他祁叔叔,想来没少见面。
“我还以为今天结束之后你们会和参加圈子里的……”林芜停顿一下思考用词,“就是,那种晚宴。”
祁一舟夹一只皮皮虾放到盘子里,“有,但不在今天。”
骨节分明的手三两下就剥出完整的虾肉,他见林芜一直盯着自己,低声问道:“要我替你剥吗?”
林芜被他突然的殷勤吓到,也夹过来一只,“不用,我会的。”说完就拿筷子撬开外壳,向他证明自己的技术。
祁一舟噙着笑,默不作声地将转盘转了四分之一:“波龙味道也不错。”
林芜到这里时已经饿过头了,没吃太多便放下筷子。
奚然见她不吃了,催了几次,听林芜说真的吃不下才作罢。她告诉她,从餐馆的天台望出去,能看到香港的山。
祁雪闻去香港原本邀请了林芜,只是她不想当电灯泡。她看了通行证,还能去两次,有效期到今年八月底。她打算在开学前去采购些护肤品和家里常买的生活用品。
林芜去卫生间,路过楼梯时听到一些食客说要上楼看看香港。她也跟着走上去,想着顺便散散酒气。
她朝其它人指的方向遥遥望过去。
月色单薄,只能看到一团连绵的山影和漆黑的海水。
奚然上来时手里还拿着一罐啤酒。她明显喝醉了,走得东倒西歪。
“这么久不回来,我就猜你会来上边。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林芜没接这句话,“怎么还在喝呀?你都这么醉了。”她想拿走她的酒,被轻巧地躲过。
两人靠在栅栏前,庭院里走来一个人,祁一舟在院子正中站定,从口袋里拿出烟盒和打火机。他流畅地叼出一根烟点上,轻吐出一口白雾。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只是之后并不怎么抽,如同点了一柱香,徒劳地在空中燃烧。
“你别看他那副样子,其实特别难搞。”奚然将头枕在林芜肩上,“真想穿越到未来,看看这家伙的另一半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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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芜也不算多清醒,她大胆猜了一句:“也可能没有?最近大家都不喜欢结婚了。”
“也有可能哦。”奚然朦胧的眼里盛着一种莫名的哀愁,“他不结婚也好。我可能是病了,和那些万恶的资本家一样,牛奶倒河里也不给人喝。祁一舟要是就这样独身到死就好了。”
祁一舟在这句话之后回头,抬眸,视线迅速锁定二人。他身体明显顿了一下,随后从容地将那根没怎么抽的烟按灭。他朝她们招手,朗声问道:“你们在聊什么?”
“在聊林芜的男朋友。”
祁一舟笑得更深,“别瞎说了,她没有。”
“最近有了,你还不知道?”
“上面风大,快点下来。”
祁一舟丢下这句话,走回室内。
“风大?”奚然讥笑一声。夏天的夜晚,空气依旧是凝滞的。她将喝空的铝罐丢进垃圾桶里,“他喜欢你。”
林芜被这句话惊得捏到了脚,奚然拉住她的胳膊,原本混浊的眼亮起来,“要不要打赌?”
“不要。”
分别时奚然醉得更厉害了。她之后明明没有再喝酒,脸颊通红,迟钝又似乎带着郁闷。
谭家朗扶着她进车里,“我送她回去。”
送走所有人,祁一舟低头问林芜:“你还能走吗?”
那瓶酒表面看着度数不高,实际后劲大,直到现在林芜的脑袋还是晕的,她歪头,嘴硬道:“怎么不能?”
祁一舟俯身,眼睛与林芜的眼睛平齐,两人静静对视许久。最后是林芜眼睛太干了,支撑不住,她后退一步,将耳边的碎发拨下来盖住自己的脸:“别看了。”
祁一舟也不再戏弄她:“走吧,送你回家。”
停车场距离餐馆有几百米的路程,两人走在水泥路上,林芜小心地避开坑洼处,一定要让鞋落在平坦地位置,因此走得歪歪扭扭。祁一舟不得不伸手扶住她。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一直没有松开的意思。林芜目光放在胳膊上。
他的体温,夏夜的虫鸣,还有酒精,同时驱动她说出今天女生之间的秘密谈话。
“奚然姐说,你喜欢我。”
祁一舟似乎很意外,松开手。
身后有辆开着大灯朝他们驶来,他将林芜拉到身旁。等车驶过,祁一舟低头,眼睛在她脸上逡巡,缓慢而真挚地表白:
“准确的说,是爱上了。”
林芜原本就有些断线的大脑一瞬空白,声音离她远去,她希望她掉线的这段时间里祁一舟没有再说其他什么话。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听到自己问。
祁一舟有明显的迟钝。他的胸膛不规律的起伏,也乱掉了呼吸。
“一见钟情。”
他小心地继续问:“你对我呢?”
祁一舟给出了一个浪漫、戏剧性的词。
如果酒精没有攻占林芜的大脑,她应该会将她的表白放到明天,或者一周后。
总归不应该是这样一个仓促的、毫无准备的夜晚。
可她说:“我也是。”